这是这些年来,她难得肯把目光停在他脸上一瞬。
“我没事,”他先开了口,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昨晚和苻坚兄弟喝多了,一个不妨,摔了一下。”
房潇没有接他的话。
她默然从另一侧登车,车帘轻扬,又轻轻落下,隔绝了清晨的寒风与门外的人。
“谁问你了。”她在车里说,声音闷闷的,隔着车帘传出来,“笨死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路,一路颠簸前行,行了许久,两人始终沉默无声。
就在杨堰心绪沉沉,暗自思忖如何遮掩昨夜伤势时,帘内那道冷硬又别扭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杨堰,你又骗我。”
短短六个字,重重砸在了杨堰心上。
他心口猛地一紧,握在车辕上的五指紧了紧,连忙开口辩解:
“我……我没有。”
他说得又急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句质问坐实。
片刻后,房潇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只剩一片漠然的凉。
“哦。没有就没有吧。”
越是这般平静,杨堰心里越是发慌。他喉结滚动,斟酌着字句,想要再解释两句。
“潇……”
杨堰话没说完,行进的马车骤然一顿。
车轮像是被路面硬物绊住,猛地滞在路中央。
车身剧烈一晃,房潇在帘内猝不及防,扶住了车壁才没撞上。
紧接着,周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动静。
无数靴底擦过地面,利落、规整,带着久经训练的压迫之气,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杨堰反应极快,一手死死攥住车辕稳住车身,另一手按在车帘边缘,低声道:
“别出来。”
话音未落,第一支箭钉在了车壁上,箭尾还在颤。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钉在车顶、车门、车辕上,密密麻麻,像一张收紧的死网 ,将整辆马车牢牢困在中央。
杨堰当机立断,翻身利落滚下车辕,贴着车壁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房潇在车里没有出声。她能听见外面刀兵出鞘的声音,能听见那些人围上来时低声交换的口令,能清晰地听见杨堰略显急促、却丝毫未乱的呼吸。
她掀开帘子一角。
外头围着十来个人,十余道深色短打身影围立四方,腰佩利刃,面无表情。
为首那人站在稍远处,手里没有刀,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杨堰挡在车前,肩膀微沉,刀尖朝下,没有主动冲上去。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挡不住这么多人,却半步未退。
身后帘幕之后,是他拼尽所有,也绝不能再辜负、伤害的人。
“你们的主人,”杨堰开口,声音里带着昨夜挨打之后还没散尽的哑,“昨天已经警告过我一次了。”
“我主人的指令,是你不得再踏足建康城。可从未说过,车内之人,可安然离开。”
为首那人抬了抬手,所有人即刻逼了上来。
杨堰挥刀挡住了正面袭来的第一个,第二个人便从侧翼绕过来,刀锋擦着他的小臂划开一道口子,他闷哼了一声,没有退。
他知道退一步,就退到了车边。
帘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很低、很冷的动静。
“杨堰,”房潇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高不低,“让开。”
房潇眼底杀意尽现。此番前来不过是寻常赶路,她未曾随身携带兵器,可眼下凶险当头,容不得半分迟疑。
她身形一闪,探身出帘,伸手扣住杨堰握刀的手腕,用力一夺,便将那柄染血短刃抢入自己手中。
随即借力发力,反手将负伤的杨堰狠狠推回车中。
“莫要逞强。”
她孤身立在车前,直面一众杀手,眉眼冷冽如霜,锋芒尽露,傲气凛然:“你们要的是我的命,可惜——难!”
“潇儿!”
车厢内的杨堰心口骤紧,失声唤她。
“回去!”
房潇头也未回,垂眸看向掌心短刃,瞳孔微微一缩。
是这一把,是当年她亲手捅进杨堰心口的那柄短刃。
旧刃重握,她蓦然回首,朝着车中焦灼起身的杨堰,浅浅一笑。
那是自江州城后,自离恨天风雪经年之后,再也未曾有过的温柔模样。
一瞬失神,转瞬归位。
敌方人手一柄长刀,开合凌厉、攻击范围极广;她手持短刃,只能贴身缠斗,长短相制,先天吃亏。
所幸这批杀手虽训练有素,却非李晦之那般顶尖的高手,也没有杨恺那般悍不畏死的亡命狠劲。
他们招式规整刻板,杀气有余、韧劲不足。
房潇沉心稳势,辗转腾挪间以巧破力。
几番苦斗之下,她终将一众杀手杀尽,逼得那首领落马。
那首领站稳身形,望着满地尸首,又看向立在血色之中、身姿挺拔的女子:“倒是我小瞧你了。还能再战吗?”
房潇垂眸扫过掌心染血短刃,笑意清冷却傲气十足:“这算什么?”
首领不再多言,脚下一点,猛然抽刀劈来。
这一刀,速度、力道、稳度,皆远胜方才众人。
房潇举刃相迎,长短相接,一近一远,一巧一猛,两人缠斗了几十个回合,招招致命,却难分胜负。
缠斗至尾声,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房潇左肩被刀锋擦开一道口子,那人肋下也被短刃划了一道,血顺着衣袍往下淌。
那首领退开半步,喘了口气,忽然压低身形,从袖中摸出一枚短箭。
车中杨堰看得真切。
他没喊“小心”,也没来得及多想,猛地拔身而起,从车辕抽下一根铁销,奋不顾身地直冲而上。
铁销狠狠砸在首领后背,对方身形一倾,招式大乱,来不及收势。
房潇抓住转瞬战机,短刃横掠而过。
首领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可就在房潇收刃刹那,那人又抬起了另一只手,袖中竟还藏着第二枚短箭,冷毒箭锋直逼房潇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杨堰再度抢身挡在她身前,第二支箭狠狠钉进了他左肩。
毒箭穿体,杨堰身形一晃,却死死立在原地,半步未退。
房潇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短刃不慎脱手落地。
杨堰全然不顾肩头重创,反手死死扣住那首领双臂,制住其所有动作,杜绝任何可能。
手中无刃,房潇索性近身发力,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对方脖颈。
“走!”
房潇看也未细看他的伤势,扶着重伤的杨堰迅速翻身登车。
车身调转,朝着建康城方向疾驰而去。
杨堰靠在车厢里,肩头的箭伤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在车板上,疼得他额角冒汗。
他气息微弱,还是挣扎着开口:“干嘛回去?”
“我去同裴秀成、房承璋,要个说法。”
“潇儿,别……”
“闭嘴!”
马车颠得厉害,车厢里一片肃杀。
房潇坐在车辕上,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沾了血的短刃。
许久,杨堰才把喉间那口腥甜压下去,他声音轻得像在哄人:“潇儿,挽缰绳的手松些,别太用力。”
他顿了一下。
“你手嫩,小心磨出茧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临锋 不论在下对
“房承璋 —— 你给我滚出来!”
马车刚在房府门前停稳, 房潇一跃跳下,提步便要直闯大门。门房见她满身戾气,衣衫上还凝着暗色血痕, 吓得根本不敢上前。
“怎么了?” 院中的沈氏听见这一声怒喝, 分明是小妹的声音, 连忙快步迎了出来。
一眼望见房潇衣衫沾血、满面怒火, 沈氏脸色骤然大惊。
“那个混蛋呢, 让他给我滚出来!”
见房潇铁青的脸, 沈氏心知绝对出事了, 连忙拽住房潇轻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房潇回首看向马车,“去看看你好大儿做下的好事!”
沈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马车,方才只顾着惊慌,这时才看清车厢里倚坐着的杨堰。一支短箭深深钉在他肩头,暗红血迹浸透深色棉袍, 顺着衣摆缓缓往下淌。
沈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孽障一早就出去了, 说是同随裴世子外出议事,此刻不在府中。”
“不在?” 房潇眉峰狠狠一挑, 怒火更盛,“是要等我的尸首回府,再回来披麻戴孝吗?”
房潇的话太重了,沈氏心头一沉, 连忙吩咐门房:“速速派人去寻承璋, 叫他即刻回府。”
说完她转头看向房潇,声音发颤,“潇儿,先把人扶进府里, 止血疗伤,有什么话,等承璋回来再说。”
房潇攥紧了手里那把尚带着血的短刃,指尖泛白,眼底杀意尽现。
“好。我就在这里等他来取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