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缠上耳畔,房潇睫毛轻颤,下意识偏头避开:“世子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裴秀成直起身,退后半步,笑意凉薄:“怎么?和那昏君杨堰比起来,在下可谓是赤诚仁孝,兄友弟恭。”
房潇闻言,反倒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世人都想同那昏君比?”
裴秀成望着她,眸光沉沉,语气认真地纠正着:“娘子说错了。不是世人都想同他比,是世人都只恨不是他。我若是他,怎么会让娘子轻易离开,段义若是他,岂会忍心另娶?”
房潇冷冷看着裴秀成,淡声道:“是啊——若你是他,此刻我的剑早已刺了过去。”
裴秀成嘴角的笑没有散:“娘子说笑了。”
房潇不欲再与他逞口舌之快,转身便走。
裴秀成的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确信的事:“娘子——好好想想。离恨天的日子,您忘得了吗?道观的清苦日子,您过得惯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房潇脚下停住。
而房潇没有停。
“想重回离恨天,唯有在下可以助您。”
房潇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苻坚已经赶回客栈,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萧云舒。她听完,当下立断——建康不能久留。
“杨堰呢?”她问。
“在隔壁,我马上叫他过来。”
杨堰刚进门,不等他坐下,萧云舒急忙开始安排:“明日潇儿来了,你同她即刻回罗浮山,我们也回北燕。”
说着,她把今日的情况,大致同杨堰说了一遍。
杨堰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了。
商量到最后,萧云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他:“杨堰——那孩子在,你不想见见吗?”
“那孩子……”
杨堰的视线落在了烛火上,“我之前见过了。她临出嫁前,我寻到了她和淑妃,道了歉,给她留足了嫁妆。事情我都同她讲清楚了。那是个好孩子——当时她跪下来,谢了我的养育之恩。”
萧云舒沉默了一下:“你真的一一找过亏欠之人,都去道过歉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犹疑——像是她愿意相信,但又不敢全信。
杨堰望着她,苦笑了一下:“连你都不信我,何况潇儿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从前——”
“我知道。”杨堰打断了她,目光从烛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我都知道。潇儿从未因为她自己同我生过半分气——她是恨我负了天下人。所以,我一定要一一赎罪。”
“潇儿那个性子,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所以我只能慢慢努力。”杨堰说起来,语气格外轻松,“一辈子这么长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笑了笑。
“好了,不说了,我上街给她买些杏干。来的时候我答应她的。”
窗外,夜色更浓了。
而那架旧琴,仍在月下横陈。
余音又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旧刃 我去同裴秀
夜色浸透了建康城的长街。
杨堰从铺子里出来时, 怀里揣着一包杏干,纸包还带着一点刚烘出来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杏子, 是他们的开始。
他买这包杏干, 一半是给她的, 一半是给自己的。她若还爱吃这个, 那他心里那一点没底的东西, 就还能再撑一阵。
他想, 明天把这包杏干递到她面前, 她大概不会说什么, 顶多看一眼,然后随口一句 “放着吧”。
那也行,放着也算是收了。
长街尽头巷口,无灯无月,阴影沉沉。
他脚步没停, 却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 方才还在墙根下打盹的乞丐不见了, 巷子两边的门板关得比别处齐整,连晚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拦阻。
他抬起眼。
为首的人从暗处踱出来, 没穿官服,也不似寻常泼皮无赖。
为首之人一身深色短打,腰佩利刃,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装束的人手, 散成一个半弧, 把整条巷子彻底堵死了。
杨堰停住脚步,扫过四周合围的人影,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柔笑意。
他虽早已褪去龙袍,一身素色布衣, 看似落魄无依,可骨子里沉淀多年的威仪与沉稳,分毫未减。
“朋友,”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听不出喜怒,“认错人了吧?”
没人答他。
为首那人抬了抬手,身后的人即刻便逼了上来。杨堰退后了半步,被抵在了冰凉的墙上。
这些年四处漂泊,他武艺不算精湛,也受过数次磋磨折辱。可今日这场围堵不同,并非是昔日被他亏欠之人的泄愤报复。
这群人不出声,不叫骂,不给他还嘴的余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受过严苛训练。
膝盖重重磕在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一拳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偏了一下,下一瞬,第二拳就到了小腹。剧痛袭来,他弯下腰,死死护着怀里的纸包,哪怕身形踉跄、狼狈不堪,也半点不肯松手。
杏干是要带给潇儿的,碎不得。
这群人招招狠厉,无意夺命,只为折辱。重击接连落在肩头、后背,钝痛一阵一阵蔓延,皮肉磕碰在冰冷的青石上,生出密密麻麻的疼。
几番缠斗,他终是力竭,被人死死扣住肩头,重重按压在青石路面上。
他不喊不求,不挣不闹,垂着头,将所有屈辱与不甘,咽回心底。
巷口暗处,终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静立在光影交界之处,并未靠近,只远远望着跪地的他,似在核实指令、确认结果。
"我家主人说了——"那人的声音不高,像是只递一句话给他,"你不要再出现在建康城。"
杨堰脊背一僵,缓缓抬眸,他没有暴怒,没有不甘,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他知道是谁了,也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能说——这一切,本就是他昔日罪孽换来的报应。
良久,他再度垂首,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轻声应答。
“知道了。”
那人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朝身后的人偏了偏头。
下一瞬,雨点一样的拳脚再度轰然落下。
落下来的拳脚,沉、密、不留余地。每一记都避开了要害,却偏偏挑着最疼的地方打。
杨堰下意识地抱住头,死死蜷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硬生生承受着轮番落下的重击。
骨缝间窜起一阵细碎尖锐的疼,他清晰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剧痛接踵而来,他意识渐渐发沉,可他混沌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桩事。
他想着怀里那包温热的杏干,想着房潇素来清淡无波的眉眼,想着她看见这份吃食时,那张淡得看不出情绪的脸。甚至还想着,自己原本要告诉她,今年建康的杏干,比往年更甜些。
再后来,耳边的风声、拳声、落地的闷响尽数模糊,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那伙人行事利落,来得迅猛,散得无声。
最后,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躺在地上。
夜色更深了,建康城刮起了寒风。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巷口跑了进来。
“杨堰——!”
是苻坚的声音。
他大步冲进巷内,一眼看见倒地不起的人,当即蹲下身,一把将浑身是伤的杨堰从地上扶起。看到他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苻坚的眉头拧得死紧:“谁干的?”
杨堰虚虚靠在他的胳膊上,胸口起伏不定,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回去吧,”杨堰开口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别……跟她们提这事……”
塞北的风沙里滚大的人,最见不得这个。他见过战场上断了胳膊还咬着牙往前冲的兵,但没见过一个人被打成这样,第一句是“别告诉她们”。
“他娘的——”苻坚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伸手去扶稳杨堰,把人往上提了提,闷声道:“知道了,不说不说。”
他架着人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口屋檐下,一道黑影正静静立在灯影之外,像是在确认他确实走了。
等杨堰被架回客栈时,那包杏干还揣在他怀里。纸包被血浸透了半边,里头的杏干却还干净,一颗一颗,暗红地挤在纸上。
他缓了许久,攒出一丝微弱力气,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的温和:“苻坚兄弟,劳你给这杏干换张纸包一下。”
苻坚看着他满身伤痕,却唯独惦念着一包吃食,终是忍不住长叹一声,满是无奈与唏嘘:“唉,你何苦呢。”
翌日清晨,房潇赶到客栈,杨堰已经坐在了车辕上。
他裹了件深色棉袍,把大半张脸藏在衣领后头,乍一看像是怕冷。可房潇走过来的时候,还是瞥见了他眼角那一小片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