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
她话说到一半, “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嫁给他”, 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 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巧娇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微微一颤,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杨巧娇望见她伸出又收回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母后, 我长大了, 您都认不出我了。”
房潇没有接那句称呼——她的心底明白自己不配。
她静静望着巧娇,像是把这三个字在心底辗转了许久, 才轻轻落下话音。
“是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长到我都认不出来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才是她此刻最想问的话。
“你过得好不好?你娘呢?”
“我娘在城外尼庵里。国破之后, 是裴家收留了我们母女。”
她说着, 回头望了一眼裴秀成,温顺地笑着,“我与世子一同长大,他待我很好。”
“那就好, 那就好。”
房潇低低重复了两句,心口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松下来。
说话间,房承璋便引着众人入了席。
几番推辞之下,裴氏夫妻执意请房潇落座主位。
席间众人话并不多,唯有杨巧娇十分机灵乖觉,应对得体,眉眼间竟隐隐有几分萧云舒年轻时的模样。
房潇看在眼里,心底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不多时,家丁前来禀报。
“门外有人自称苻坚,说有几句话要同房娘子讲。”
听见“苻坚”二字,裴秀成与房承璋皆是明显一怔。
“姑姑,你怎识得北燕首领苻坚?”
碍于裴氏夫妇都在席间,房潇不便细说,只敷衍答道:“当年在燕州城认识的。”
“既然都是旧识,何不请燕王入堂一聚?”
裴秀成眼底瞬间亮了几分,笑意也深了些。
“不必了。”房潇道,“我们只是在建康城门偶遇,不过有几句私话嘱咐一番。”
“哎——”
房承璋忽然伸手拦了她,面带笑意,语气却不容拒绝。
“姑姑此言差矣。过门便是客,咱们房家,哪有慢待客人的道理?”
说罢,他直接吩咐下人前去相请。
房潇眉心微蹙,却不好当场驳回。
不过片刻,一道挺拔身影便随仆从步入堂中。
苻坚缓步登堂,目光扫过席上众人。
裴秀成起身,笑意温和地与他见礼。
房承璋也连忙上前,言语客气。
可苻坚只是生硬地与众人见过礼,直直唤出房潇:
“房娘子,我娘子同你有几句私话,麻烦借一步说话。”
无礼让、无客套,全然不顾满堂权贵,俨然是只认房潇一人。
席上,裴秀成眼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光微深,静静望着二人,默不作声。
身侧的杨巧娇端着茶盏,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细碎的明暗神色。她看起来依旧乖巧温顺,可那低垂的眉眼之下,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窥探。
房承璋面色微僵,想上前打圆场,却被房潇抬手轻轻拦住。
她神色平静起身,对着满堂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二人移步走出厅堂,立于廊下。
夜风更冷了。
房潇来不及铺垫寒暄,三言两语便将方才府中变故道出。
从房承璋投身吴国世子麾下,到裴秀成与杨巧娇现身,再到旧人重逢的种种蹊跷,她扼要讲明,字字重点,满是焦灼与急躁。
“裴秀成夫妇突然来府,绝非偶然。”她抬眸看向苻坚,郑重叮嘱道,“你回去之后,先告诉云舒,让她拿主意。”
她思虑片刻,又补了一句:“至于杨堰——先别让他知道。看云舒的意思,再酌情跟他说。”
说到此处,她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最要紧的是,务必拦住他,万万不可让他踏足房家大门。”
苻坚闻言神色一凛,瞬间洞悉其中利害,重重点头。
“我知道轻重,一定拦住他。”
“这里,我多谢你们夫妻了。”
房潇微微俯身,郑重施了一礼。
苻坚连忙抬手扶住她,看着她紧绷的神色,诚恳地保证道:“放心,我都听云舒的,她说过,你是她过命的姐妹。”
说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笨拙又坚定地安抚着:“别慌,真出了事,我大燕铁骑也不是吃素的。”
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房潇闻言噗嗤地笑出声来:“她真这么说的?”
苻坚憨厚地挠了挠头,笑得质朴:“嘿嘿,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行了,你快回去吧。”房潇敛了笑意,轻声嘱咐,“你们也记得住得隐蔽些。放心,无事的,我和云舒比这更险的局都闯过来了。”
苻坚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听她说过,你们中原人的心,比我塞北的天还冷。”
送走苻坚,房潇敛起廊下凝重神色,转身重回正堂。
她松弛地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开口解围。
“这燕王王妃竟邀我同往塞北游玩,明日我便亲自登门,好生辞上一辞。”
满堂众人闻言,也未多想,只当是寻常亲友邀约。
唯独身侧的房承璋,心沉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位小姑了。
小姑素来寡言,不善应酬,更极少这般周全圆滑。她越是笑得从容平和,越是藏着不愿外露的心事。
这一瞬,他已然笃定,方才廊下绝非寻常闲话,内里必定藏着风波算计。
酒宴终散。
裴秀成与杨巧娇起身告辞,房承璋陪着沈氏去往内院上房。临行前他微微侧身,对着房潇低声告罪,吩咐一旁的侍女:“小姑劳累半日,先让下人领您回房歇息。”
他恭谨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体贴周到,实则刻意避开房潇,半点不敢让她私下多说半句。
房潇看在眼里,心底清明,只淡淡颔首,不作多言。她任由侍女引路,缓步回了自己的院落,走到廊下时,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袖口残留的最后一点宴席暖意。
她站定在院门前,转头对侍女说:“不必伺候了,歇着去吧。”
待侍女退远,她才独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庭院正中的青石案上,横着一架旧琴。
裴秀成独坐案前,月色落满肩头。
白日里那层温润从容的壳被夜色剥去,只剩一双沉静的眼睛,映着灯影,像深水不见底。
他并未拨弦,指尖轻搭琴徽,静坐无声,像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夜风掠过檐角,卷起一地细碎落叶,满院寂静得诡异。
房潇立在原地,未曾上前,也未曾避让,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世子不去歇息,在此候我,何事?”
裴秀成这才缓缓抬眸,目光穿过月色,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尽在我手的笑意。
他指尖轻轻一挑,未调音的琴弦发出一声低哑绵长的颤音,余韵空空荡荡,漫彻整座庭院。
“小姨,好生多情,怎就笃定本世子再等您呢?”
房潇不欲与他周旋,转身便要离去:“既然不是,那我就先去睡了。”
“诶,小姨等等。”裴秀成出声唤住她,指尖再次挑动琴弦,“可识得此琴?”
房潇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琴身之上,青绿古玉温润依旧。
她淡淡开口:“是旧识了。此琴先是司马相如旧物,后流落至陈国国君萧承训手中,世子是怎么得到的?”
裴秀成嘴角笑意微深:“小姨,知道的还是不够清楚。此琴是旧日萧承训最宠爱的修华所爱之物。”
他话锋轻轻一转,字字诛心:“只是不知,陈国国破,那位修华怎么没带着走?竟被在下辗转所得。”
一语落地,房潇垂在身侧的五指无声攥拢。
裴秀成看着她紧握的双拳,兀自轻笑,自问自答道:“哦,对了。因为那位修华,忙着去亡大周呢,是吧,房皇后?”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房潇骤然抬眸,眼中已现杀意。
裴秀成抬眼望她,笑意浅浅,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琴弦。
泠泠一声轻响,细碎弦音落于寂静庭院,轻飘飘压过所有暗流。
“没什么,在下只是想试试我吴国国运罢了。”
月色冷凉,落满二人之间方寸之地。
“你倒是胆大,既知我来路,想来也是知道我的手段。”
裴秀成笑意未改,拿捏得恰到好处:“娘子的手段,在下自然清楚。只是碍着子侄,娘子下得去手吗?”
一句话,精准掐住她的软肋。
“说吧,你想做什么?”
“既知娘子手段,在下怎能不用?”
“怎么?连小姨都不叫了吗?”
话音未落,裴秀成一个闪身,转瞬欺至她身前微微俯身,暧昧中又裹着危险:“这样——咱们更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