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转头望向身侧的苻坚。
苻坚略一迟疑,连忙应声:“嗯,是,是。”
“罢了,路上你不与他搭话就好。” 沈氏不由分说,轻轻一推,直接将房潇送上了车。
一路南下,路途迢迢。
房潇自上车后便再没开过口,连对身侧的沈氏也懒得言语,全程冷着脸。
隔壁萧云舒与苻坚的车马,笑语轻声不断,处处透着松弛和睦。反观她们这一辆,死寂沉沉,寒意浸骨,沉闷压抑得吓人,倒不像是赶路赴年的车马,更像一路独行、悄无声息的灵车。
行至中午,几人寻了一处临街饭庄歇脚吃饭。
楼下大堂人声嘈杂,烟火喧闹,偏偏她们一桌静得诡异。
沈氏几次开口寻话缓和气氛,都被房潇的冷脸堵得无从接续,满桌饭菜热气袅袅,却驱不散席间僵冷的氛围。
杨堰坐在对面,全程沉默拘谨,举手投足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他频频抬眼,余光次次落在房潇身上,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
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桌前的暖意也轮不到他沾半分,满心的讨好全部落空,自感无趣与难堪。
几番僵持,杨堰终究自觉无味,默默端起自己的碗筷,起身挪到了大堂最偏僻的角落独坐。
他一离席,压在桌上的千斤寒意骤然散了大半。
房潇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脸色稍缓,终于肯抬眸应声,陪着沈氏、萧云舒闲话几句家常,语气平和自然,方才死寂的氛围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角落之中,杨堰捧着饭碗,静静望着不远处说笑的身影,眼底落满无声的落寞。
沈氏看在眼里,心底终究不忍。
她瞧着角落里孤身静坐的杨堰,身形孤寥,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无菜无肴,实在可怜。虽知小妹心里有结、不肯松口,却也实在见不得他这般刻意糟蹋自己。
趁着几人闲谈的空隙,沈氏悄悄招手唤来小二,压低声音吩咐道:“劳烦给角落那位客官的桌上,添几盘热菜,荤素搭配着上。”
小二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轻手轻脚摆上了杨堰桌前。
杨堰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主桌方向,看着沈氏的微笑,转瞬便懂了是二嫂的体恤。
他没有声张,只是微微颔首,依旧安静低头用膳,不往前凑半分。
房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依旧自顾自地喝着茶,同萧云舒闲话谈笑,半点眼神也不肯分给他。
饭毕离了饭庄,众人正准备登车续行。
萧云舒亲昵挽住沈氏的手臂,凑在耳边低声问询,句句都是妇人之间的私房话,皆是请教安胎求子的偏方琐事。
说着她便笑着邀约,让沈氏一路同坐自己的马车。
沈氏离了方才马车上死寂压抑的氛围,不曾犹豫半分,当即应下。
房潇见状连忙上前,不甘被独自落下,开口道:“我也同去。”
萧云舒抬手轻轻按住她,笑着打趣阻拦:“你去做什么?我和嫂子说些私房体己话,你个修行之人哪里听得这些?”
话说至此,房潇再无借口纠缠,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结伴登上另一辆马车。
待车马再次启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前行。
热闹和睦的前车载满笑语,后车却彻底安静下来,马车内外,只余房潇与杨堰二人,两两相对,死寂无声。
许久,杨堰才终于攒起几分勇气,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过年新衣服的料子扯好了吗?"
房潇不说话。
无人回应,杨堰却不肯作罢,又慢慢寻着闲话开口:"璋哥儿是真的长大了。如今站稳了脚跟,也懂得孝敬你和沈嫂子了。"
房潇还是不接话。
杨堰低头攥紧缰绳,指尖微微蜷缩,仍不肯就此噤声。他想起她往日喜好,试探着提议:"对了,你爱吃杏子。等到了建康,我寻些上好的杏干给你买些回来,好不好?"
"闭嘴,吵死了。"
"哦。"
车厢重归寂静。可没过多久,他又压着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潇儿…… 我再说最后一句。"
他说:"虽说我日日都能见到你,可我…… 是真的好想你。"
房潇又不说话了。
她垂着眼,望着自己膝头叠好的衣角,心里那点翻涌被她一寸一寸压了下去。她暗暗表扬自己 —— 这一次,自己终于不会落泪心软了。
到了建康城门,房承璋府上的下人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房潇与萧云舒作别,回头看了杨堰一眼,像是安排一件 "顺便的事"——"你同云舒他们进城吧,寻个客栈。我和嫂子去璋哥儿府上,到时候你的住处托苻坚送个信。若是无事,我再派人去寻你。"
谁都知道杨堰身份特殊,不便露面。她说 "再派人去寻你" 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是 "我会联系你的" 那种顺带一提。
杨堰站在旁边,听到 "若无事我再派人去寻你" 的时候,像是被 "寻你" 两个字轻轻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应了两声 "嗯嗯,好"——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这是自离了离恨天之后,房潇同杨堰说得最长的一句话。房潇自己大概没数,但杨堰数了。
他转身跟着苻坚往城里的方向走时,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一句 "再派人去寻你" 够他走好几里路。
到了房府,眼前府邸青砖朱门、飞檐叠瓦,院落阔大规整,气势恢宏,一看便知是如今在建康城内颇有体面的宅邸。
房承璋早已得信,亲自立在府门前阶下迎候,望见车马驶来,即刻上前相迎,礼数周全。
待沈氏、房潇依次下车,他立即稳稳上前扶住母亲,又侧身问候小姑,温润沉稳,早已褪去年少青涩,俨然是一副大人模样。
房潇环顾四周,看着这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心生好奇,随口问道:“璋哥儿,此地隶属吴国地界,你如今住得这般阔气,莫非是在吴国做了高官?”
房承璋闻言眉眼微扬,带着少年得志的坦荡与自豪,朗声回道:“如今我侍奉吴王世子左右,为其属官,麾下领兵十万,决策千里,也算是不负这些年的辗转漂泊、沙场奔波。”
房潇闻言微怔,正要开口追问吴国现任国君究竟是谁,想摸清如今天下局势。
一旁的沈氏却抢先打断了她的话头,满眼欣慰地端详着自家儿子,连连感慨:“总算长大了,终究是熬出了头,有了自己的根基与前程。”
话音落,她收敛感慨,正色叮嘱:“你如今新府落成、仕途安稳,是天大的好事。只是立身安家,当先敬祖敬宗。既已建府,头等大事便是早日将房氏先祖灵位迎入府中供奉,慎终追远,方是正道。”
“是,母亲,璋儿马上就安排。”
房承璋随即神色一转,眼底带了几分神秘,温声笑道:“母亲、小姑暂且稍作歇息,今日府中另有贵客到访,等人至,我们即刻开席设宴。”
沈氏闻言微怔,当即微微蹙眉,出声决绝:“什么贵客?我与你小姑素来不见外客的。”
“姨娘,不是外客。” 一道温润熟稔的男声自众人身后传来。
房潇循声回眸,目光落去,心头倏然一沉。
来人身姿挺拔,气度矜贵,竟是裴兴之子,裴秀成。
他缓步上前,姿态恭谨得体,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礼:“晚辈裴秀成,见过两位姨娘。”
房承璋立刻上前一步,连忙笑着介绍:“母亲、小姑,这位便是如今吴国储君,当世吴国世子 —— 裴秀成。”
一语落地,房潇的脸色已经不大好了。
眼看房潇脸色渐沉,裴秀成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随即侧身退步,温声唤道:“世子妃,快来拜见家中长辈。”
一名衣着锦绣、妆容华贵的小妇人缓步上前,身姿温婉,仪态端庄,对着二人屈膝行礼,举止落落大方。
房潇眸光紧锁着她的眉眼,心头莫名发紧,只觉这张脸分外眼熟,可偏偏一时记不起出处,眼中满是疑惑。
那女子礼毕抬头,似是看穿了房潇的疑惑,亲昵地含笑解释道:“想来母后贵人多忘,认不出我了。我是昔日贤妃之女,巧娇。”
作者有话说:
预告:最终章即将上演,还是那句话,杨堰没那么容易被原谅, 杨巧娇是福是祸呢?
第136章 又起 “娘子——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巧……巧娇?”
她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名字离她太远了, 远到像是上一世的残梦。
她恍惚还记得贤妃宫中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儿,可后来变故迭起,夫妻反目、国破宫倾、旧人离散, 太多事情接踵而来, 她当时并没有闲暇过多关注那个刚刚降生的小婴儿。
而如今, 眼前人已经长成这般模样。
华服在身, 仪态端方, 再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人抱在怀里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