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只能暂且将杨堰安置在山下道观静养疗伤。
“你在这里安心养伤吧。我回山上,陪师父和玄坛去。”
“哎,你回来!”丹阳见状,连忙出声叫住她,满是无奈,“你把他一个人撂在这里,谁来照看照料?我是出家人,男女有别,怕是不大合适吧?”
“观里不是有庙祝和帮闲的吗?托付他们便是。”
丹阳闻言哭笑不得:“我的大小姐,人家帮工是要算工钱的!你凭空让人多伺候一个重伤病人,工钱从哪里来?”
“我哪来的银子?你不是有吗?香油钱!”
“香油钱还不够咱们日常开销呢,经常需要信众帮贴。”房潇一向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房潇侧首看向杨堰,理直气壮,“你,掏银子,我给你雇人。”
杨堰闻言面露窘迫,无力地摇了摇头:“我如今哪里还有富余银子,身上只剩几枚散钱罢了。”
说罢,他还强撑着挺直脊背,故作无碍:“无妨,你不必担心我,我自己能顾好自己,你安心回山便是。”
看着他死撑硬气的模样,丹阳忍不住开口阴阳打趣:“你自己可以?怎么,难不成这里还要出第二个称心?”
房潇闻言,当即瞪了杨堰一眼,无奈又好气,偏又无处发作。
这般深谙算计、运筹帷幄半生的人,能谋江山、算人心,偏偏脱身逃亡之时,糊涂得不知备下半点银两,如今落得有伤难养、无人照料的窘迫境地。
“行了。”丹阳见状,连忙上前拽住房潇,打断了二人微妙的僵持,“你暂且留下来照顾他几日,等他伤势好转、能够自理,你再回山也不迟。”
“知道了。”房潇淡淡应了一声,“我留几日便是。”
丹阳松了口气,生怕二人再僵持争执,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将狭小的卧房留给了二人。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杨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心底悄然滋生了些许微弱的暖意。
哪怕只是被迫的照料,于如今的他而言,已是奢侈。
房潇动作干脆,寻来观中备好的伤药与干净白布,全程不躲不避,却也不多看他一眼。她伸手示意:“把外衫脱了。”
“哦,哦。”
杨堰连忙应声,抬手小心翼翼褪去了外衫,就连动作牵动了伤口,也死死忍住不敢吭声。
房潇低头细看着他溃烂泛红的伤口,随口叮嘱:“我手重,你忍着些。”
“我知道。”
杨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中沉寂许久的微光悄悄地漾开了。
房潇闻声抬眸,恰好撞进他眼中那熟稔的狡黠与坏意。
瞬间,她心头猛地一跳,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太懂他这眼神里的意味。
从前两厢情好、日夜温存的年岁里,她向来力道无度,次次都会在他身上留下暧昧的齿痕与抓痕,他也总会低笑着纵容她,任由她肆意折腾。
“你!”
“好好好,不提。”
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就这般安静地换好了药。
药敷完毕,布料缠好,杨堰轻轻地说:“谢谢你。”
房潇手上收拾药碗的动作未停,“不必谢。我只是不想丹阳为难,也不想欠上一条人命。等你能自理,我立刻回山。”
“哦,我知道。”
接下来的几日,房潇便暂时留在道观,悉心照料他的伤势与起居。
她事事做得周全妥帖,日日按时换药、擦拭身子、端水递食,细致稳妥。
哪怕夜里二人共处一室,她也丝毫没有抗拒退让。一室两地,泾渭分明,杨堰安稳卧榻休养,她便静坐打坐调息,互不打扰,各自安宁。
在外人眼中,二人再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爱恨撕扯,俨然是历经风雨磨难,终于归于平和安稳。
丹阳每每路过窗边望见屋内静谧景象,都悄悄松一口气,只当他们大难不死、心结渐消,终于破冰和解,往后可以在这山野之间安稳度日、相守余生。
可唯有身处其中的两人心知肚明,这份看似温情的平和,从来都不是和解,而是极致彻底的疏离。
从前杨堰是九五至尊,她在他面前随心所欲,张嘴敢骂、抬手敢打,哭笑嗔怒全凭本心,从拘束半分;如今他沦为布衣,她反倒礼数周全,客客气气地说着谢谢、不好意思、无妨、再见。
杨堰贪恋这份难得的平静,却也日日煎熬。
他宁愿她吵、她怨、她恨,哪怕是字字诛心的对峙,也胜过此刻这般万事清零、无爱无嗔的客气。
夜色深沉,耳畔萦绕着房潇均匀绵长的调息声,杨堰毫无睡意,心底百般地盘算着。
这般不冷不热、无波无澜的相处绝对不行,他必须用老办法,惹她动情、惹她动气,只要她对他尚有半点情绪,他便还有机会剖白心迹、挽回过往。
“潇儿,我有些渴,劳你倒杯茶水。”
房潇闻言睁眼,如木偶般起身倒好温水,递至他面前:“喝吧。”
“许是夜里变天受寒,伤口疼得厉害,麻烦你扶我一把。”
杨堰借着她搀扶的力道,轻轻靠入房潇怀中,就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小口喝着水。
“快点喝。”房潇语气有些不耐。
“急不得。”杨堰贴着她温热的肩头,不紧不慢地表示道,“喝太快容易呛到咳嗽,若是牵动伤口,便是钻心的疼。”
杨堰这一口水终于喝完了,他依旧没有起身,轻声试探道:“潇儿,你夜夜打坐,当真不累?过来床头靠靠吧。”
“不用。”房潇回绝的干脆。
“你先别动。”他微微蹙眉,故作吃力,“方才动了一下,扯到伤口了,我缓缓劲儿。”
房潇不再应他,闭目养神,任由他折腾。
趁着她松弛懈怠,杨堰强撑着虚弱身子,慢慢向内挪了挪床位,腾出大半空隙:“我往里挪挪,夜里太凉,你过来靠着,也能暖和些。”
“你别乱动,压着伤。”房潇还是不睁眼。
杨堰顺势软声劝说道:“你以前最是贪睡了,如今守着我夜夜不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都是老夫老妻了,不过靠一靠歇口气,又不会少块肉。”
房潇素来吃软不吃硬,这些日子又见他安分守己、从不越界,心底早就放松了警惕。
她淡淡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傲娇:“靠就靠,我还怕你吃了我不成?”
杨堰嘴角得意地微扬,嘴上却不多说,只默默又往里挪了挪身子。
夜深人静,房潇从前哪里这样照料过人,也真是累了,靠在床头不知不觉间,人就昏昏欲睡、倦怠难言了。
杨堰感受着身侧温热的气息,悄悄往她身边挤了挤,低声呢喃:“潇儿,夜里太冷,靠得近些暖和。”
房潇睡意沉沉,也没听清,也未作答,任由他贴近。
不多时,他就把人搂住了。
骤然的触碰让房潇瞬间清醒:“你干嘛?”
“冷。”杨堰贴着她的耳畔,模样无辜又可怜,小声嘀咕,“睡着了没留神,是不是挤到你了?”
“我去给你加层被褥。”房潇挣了挣,想要起身。
“别动。”杨堰收紧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死活不肯撒手,低声央求,“就这样将就便好。我伤成这样,你也清楚,做不得什么,只求些许暖意。”
房潇挣扎的动作一顿,终究无奈作罢。
多年夫妻,若是仅此就扭捏羞怯,实属矫情了。
杨堰不再说话,闭眼将人紧搂在怀,贪恋着这失而复得的近身温存。
静谧良久,他呼吸中都带着急切地隐忍:“潇儿,穿着外袍睡觉,总归是不舒服。”
说着,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去寻她的衣带。
“你到底要做什么!”房潇眼底泛起薄怒,碍于他重伤在身,又不敢大力推搡,只能瞪着眼质问。
可这几分嗔恼落在杨堰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娇软。
杨堰抬眸,借着窗外浅浅月色,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编出一段拙劣却认真的借口:
“我记得你肩头也有一处箭伤。我想看看,伤势愈合之后是什么模样,心里也好有个底。”
说辞荒唐离谱,近乎胡闹。
可恰好月色穿窗,落在他微敞的中衣之间,将那道深浅交错的刀疤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是当年她亲手捅入的伤口,是二人爱恨纠缠最刻骨的印记。
房潇望着那道旧疤,恍惚了。
鬼差神使间,她任由他褪去了外衫,露出锁骨处那处早已结痂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暗红旧伤。
作者有话说:
杨堰,你就继续折腾吧,把人逼急了你就彻底凉了。
第142章 如露 “杨堰,活
“潇儿, 还疼吗?”杨堰低头,轻轻吻了吻那道旧疤。
“唔……”房潇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慵懒又轻软, “变天的时候, 会有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