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杨堰指尖轻轻覆上她肩头的旧痕, 又抬手, 引着她的手, 按在自己肩上那处新伤上。
“你肩上, 留着为我而生的旧疤。我肩上, 也有因你而起的新伤。”他低低一笑, 气息温热缠在她肌肤上,“正好凑成一对。”
“哪跟哪啊,净胡说!”
房潇嗔他一句,可人早已被他哄得发软,连驳斥的语气都绵软无力, 落在他耳中, 没什么力气。
可杨堰越来越得寸进尺。
“别乱动!”
杨堰凑上来,贴着她的耳朵, 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宝贝,当真不想?这么多年,你身边从未有过旁人,当真能一直忍着?”
“要……要你管!”
房潇眼圈泛红, 湿漉漉的, 可杨堰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泪。
“我不管,还有谁能管你?”
他指腹轻轻顺着她乌黑的发丝,一下下温柔地抚过,哄得耐心又缱绻:“都交给我, 就和以前一样。”
“不,不行。”
“放心。”他低声哄着,“就和那年七夕一样。”
杨堰轻轻俯身,堵住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抗拒。
到后来,房潇彻底忘掉了自己,迷失在了杨堰的话里。感受着她的松懈与失神,杨堰再也没有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气息渐缓。
“你干嘛?”
轻喘未定的房潇,抬脚轻轻抵住他靠近的身子,眼底还覆着一层未褪的水光。
“不干嘛,不干嘛。”
杨堰立刻停住所有动作,乖顺得不敢再动半分,生怕怀里这人一个翻身就翻了脸。
他只敢侧着身,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任由她的牙齿在他肩头、锁骨上一下一下地厮磨。
天慢慢亮了,两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依旧是杨堰先醒。
他却迟迟不敢睁眼。心底隐隐藏着一份卑微的惶恐——只怕天光一彻,昨夜那点偷来的温存,就会被朝日尽数晒干,半点不留。
天亮便不认账,这事,房潇从前做得太多太多。
罢了。
他暗自轻叹,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发顶,闭着眼静静贪恋这片刻安稳。
又过片刻,房潇缓缓转醒。
她睁眼见杨堰还在沉睡,默默地起了身,就着铜盆里的冷水简单收拾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推门出去。
不多时,她提着热水折返回来。
床边,她轻声开口:“你挪挪,我换个床单。”
说着,她扶着杨堰稍稍挪开身子,慢慢换好了床单,又取来干净中衣替他换上,拿温水浸过的布巾,一寸一寸替他擦拭伤口。
杨堰含笑望着她,一言不发。
“笑什么。” 房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哪有先换床单、再擦洗的?” 杨堰的声音还裹着晨起慵懒的笑意,“新单子,岂不是又要打湿了吗?”
房潇被他一句话说得脸颊发烫,抿唇不答。
杨堰伸手轻轻拽住她的手腕,指腹温柔摩挲着她发烫的面颊,轻声道:“没事。这些活,以后我来干。”
“你先躺着。” 房潇抽回手,“我去把这些东西洗了。”
她转身欲走,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轻叹。
“潇儿,这样的日子,真好。”
早春清晨,山间风凉。
后院水井旁,房潇蹲下身,仔细浆洗着衣物。刺骨的井水反复漫过指尖,冻得她十指通红发僵。
堂堂的房二小姐哪里做过这些。可这些东西,她实在不好意思托付旁人代为清洗。
她用力搓洗着床单,心底暗骂自己活该。这才是因果往复,半点不差。
后廊暗处,丹阳悄悄望着这一幕,只觉好笑,心底默默吐出一字:该!
房潇起初尚且坦然。
活到这个年纪,昨夜种种不过情之所至。说到底,本就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也算不得被他占了便宜去,无需过分羞怯扭捏。
不过,这些改变不了什么。
她依旧要回山清修,倒不是求什么长乐无极,只是觉得这样清净无忧而已。
至于杨堰,他爱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
等等。
不对,杨堰!
想到杨堰,她忽然记起昨晚他单臂捞起她的那一下——沉稳,有力。
那力道哪像个箭伤未愈的人。
房潇啊房潇,你真是记吃不记打,又被他诓了去!
其实,她大可以装作浑然不觉,照旧再敷衍几日,等他伤势大好,径自回山便是了。
可她做不出。
若是她能对杨堰沉得住气、装作无事,那杨堰于房潇也就真的就泯然众人了。
世人万千,谁给她的气她都能忍,偏杨堰——分毫算计、半分套路,她都受不得,忍不下。
越想越气,房潇用力丢下手中的床单,任凭水花溅湿衣摆也顾不得,只起身快步回房,打算找杨堰当面算账。
而此刻卧房之内,房门虚掩。
丹阳方才特意过来留了缝,低声叮嘱屋里的人:“可听清了?她去后院洗衣服了,你安分些。”
看丹阳轻掩房门走远,房潇立在廊下,心生纳闷,便轻手轻脚凑近,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称心打趣道:“你可真沉得住气,舍得让咱们金尊玉贵的房二小姐亲手做粗活?”
杨堰无奈轻叹:“我这也是实在没辙。你信不信,她若是知道我伤好得差不多了,立马就能将我赶出去。”
“二哥,你这也不行啊。”称心啧啧两声,满脸嫌弃,“这么久了半点进展没有,依我看,你干脆直接给她下跪磕头认错得了。”
“你以为我没跪过?”杨堰白他一眼,小声嘟囔,随即又暗自辩解,“谁说没进展,昨晚分明就有松动。”
称心瞬间来了兴致:“哦?进展如何?”
“你这么关心干嘛?”杨堰讳莫如深,半点不敢多提。他又不是想死得太快,哪敢同别人讲他和房潇的事。
“嘿嘿,柔奴在家也闲着无聊,我回去正好讲给她解闷。”
杨堰没好气道:“合着你们两口子,拿我们夫妻解闷呢?”
“好二哥,行行好,细说两句嘛。”称心缠着不肯罢休。
杨堰拗不过他,勉勉强强开口:“也没什么,昨夜我说口渴,她亲手给我倒了茶水。”
“就这?”称心瞬间兴致全无,满脸无奈,“照这个进度,你这道‘箭伤’,三年也好不了。二哥,不是我小瞧你,论哄女子欢心,你是真不如大爷。”
“你小子懂什么。”杨堰不服气地反驳,“你看潇儿,她对旁人永远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唯独对我,又嗔又恼、喜怒分明,从来都不一样。”
“对对对,别人她都客气有礼,就只折腾你、骂你。”称心顺势调侃。
杨堰抬手不轻不重拍了他一巴掌,敛去玩笑神色:“叫你来是有正事,不是让你来嚼舌根的。”
称心当即收了笑:“什么事啊?”
“拿着。”
杨堰俯身,从枕下摸出厚厚一叠银票,递到称心面前。他早前出逃时随身带出的银两,大多都分给了当年被他亏欠、连累的旧人,如今只剩这些了。
“别嫌少。”
称心连连摆手,推拒不接:“我要你的银子做什么?”
“这是我欠你的,也算是一份迟来的歉意。”杨堰语气郑重,眼底带着真切的愧疚。
“不必。”称心神色坦荡,“我早就原谅你了。再说我原谅你,是看你这些年确实幡然醒悟、心性大变,绝非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
“你先收着,就当帮我一次。”杨堰压低声音,“我同潇儿说,我身无分文,只剩几枚散钱。若是让她发现我藏了这么多银票,那我不就全完了?”
称心看向枕边藏银票的位置,满脸疑惑:“你藏在枕头下,姑娘怎么会发现?”
杨堰闻言,只淡淡笑了笑,不置一词。
称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床,又看了看杨堰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下忍不住暗自感慨:果然还得是二哥啊!
思忖片刻,称心终究无奈抬手接过,随口道:“既然是为了你早日有个家,那我就先帮你收着。”
一道清冷刺骨的女声骤然从门口砸落,字字寒凉。
“称心,你可真讲义气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屋内两人吓得一激灵。
杨堰脸色煞白,得意的笑容瞬间溃散无踪。他想也不想,抓起那叠银票就往称心手里塞。
称心吓得两手发抖,哪里敢接,慌忙往后缩手避让。
一人急着强行塞,一人慌着拼命躲,银票簌簌晃动着,场面滑稽窘迫,荒唐又狼狈。
房门被彻底推开。
房潇逆光站在门口,一身素衣干净利落,眉眼清冷如霜,方才洗衣沾湿的指尖还带着微凉水汽。昨夜那点柔软温存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彻彻底底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