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看着屋内手忙脚乱、欲盖弥彰的两人,嘴角微勾。
“是啊,狗怎么能改了吃屎呢。”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字字扎心,瞬间冻住了满屋的慌乱。
“潇儿——不是——”杨堰嗓音发紧,慌乱之下语无伦次,方才运筹帷幄的笃定荡然无存。
称心垂着头,手足无措地攥着掌心的银票,只想立刻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房潇冷冷喝住他,“不愧是自小长大的情分啊。他当年断你一臂,如今你反倒死心塌地这样帮着他?”
这话一出,称心面色骤变,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无从辩驳。
“这是不是就叫,好了伤疤忘了疼?”
房潇是真的气急,心底积压的愚弄与怒火尽数翻涌,一时口不择言,对谁都没了好脸色。
“潇儿,你别这样说。”杨堰连忙出声护着称心。
房潇抬眼,冷眸直直钉在他身上,嘲讽更浓:“杨堰,活了半辈子,你突然长心了?什么大夫给瞧的——神医啊!”
“潇儿,你听我解释。”杨堰急得心口发紧,完全乱了章法,慌忙上前半步,语气卑微又急切,“为了能留下你,我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嗯嗯嗯,对对对。都是我的错,怨我,是我不知好歹逼你,让你这么为难,是吧,杨堰?”
杨堰喉间发涩,所有辩解的话堵在胸口,只有颓然的认错:“我错了。”
可这份认错,早已哄不住房潇半分。
房潇缓缓吸气,心底最后一点昨夜残留的温存,彻底凉透散尽。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冷刺骨:“不,杨堰,是我错了。我不该给你脸。”
杨堰浑身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低声询问:“是不是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房潇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冷得结冰的字: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两清 这一刻的杨
院外原本安静无事, 可房内这一声冷厉的斥责,彻底打破了整座道观的静谧。
院中正在洒扫的丹阳闻声驻足,心中瞬间了然。
旁人尚可温吞忍让, 唯独房潇, 素来是这副别扭刚烈的性子。她有气从不会藏着掖着, 一旦较真起来, 半点情面不留, 此刻定然是和杨堰彻底撕破了脸。
她不敢耽搁, 快步朝着卧房赶来, 一推门, 便撞进一室剑拔弩张的死寂里。
屋内气氛冷得如同结了冰。
房潇立在门口,脊背挺直,峨眉倒竖,凤眼含霜。
杨堰垂着手立在床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沉默得让人心慌。
三人之中, 最窘迫的当属称心。
他掌心还死死攥着那叠来不及藏匿的银票,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脸上红白交错,难堪到了极致,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丹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无奈轻叹了口气:“这是唱的哪一出?”
无人应答。
“你滚不滚!”
房潇的厉声逼问, 直直钉向杨堰。
杨堰依旧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清楚的很,若是此刻转身离去,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维系的所有温存与转机, 都会尽数归零,一切重回陌路原点。可他更不敢辩驳,深知自己任何一句解释,落在此刻的房潇耳中,都只是拙劣狡辩,只会将她逼得更怒。
丹阳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房潇紧绷的肩头,温声软语劝解:“身子不要了?这般动气。”
她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房潇心口的无名邪火。
“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这事是他不对。”丹阳先顺着她的心意安抚,递足台阶,“可他肩头箭伤尚未痊愈,身子本就虚浮不稳,你这般刺激他,若是伤势反复、旧疾加重,终究是得不偿失。”
房潇狠狠瞪着杨堰,口气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还未愈?再这么养下去,恐怕第三条胳膊都要给他养出来了。”
她今日算是彻底看透了,半分余地都不想留给杨堰。
“他次次算计,次次欺瞒。我每每心软退让,换来的只有他步步为营的拿捏。我纵容他一次,他便欺我一次、骗我一次——这口气,我消不了,也绝不消。”
杨堰闻言,胸腔发闷,酸涩与悔恨一齐翻涌。
他抬眼望向她决绝冷漠的眼睛,满是狼狈与懊悔,嗓音哑得彻底:“是我不好,是我卑劣自私。你要气要骂、要罚要怨,全都冲我来,别气坏了自己。”
一旁的称心见状,也连忙上前低声打圆场:“是啊姑娘,二哥是真的知错了,他满心都是悔意,你暂且息怒,别跟他置气。”
丹阳轻轻叹了口气,一边稳住房潇的肩头,一边转头看向杨堰,眼神里带着几分浅淡的嗔怪与提点:“你也是。明知她最恨欺瞒算计,偏要自作聪明,耍这些小聪明。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又是何苦?”
这话听似公允、各打五十大板,细细品来,句句都是在为杨堰开脱求情。
称心立刻顺势附和:“真是这个理。二哥这些日子拖着未愈的伤,日日小心翼翼讨好你、迁就你,最怕的就是被你赶走。他是真心悔过,真心怕失去你,你就暂且宽宥他这一回吧。”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是偏帮杨堰。
房潇性子本就古怪刚烈、爱憎极端,从不会隐忍委屈,更容不得旁人不分黑白、道德绑架。既然所有人都一味偏袒杨堰,她便索性逆反到底,谁的情面都不看。
房潇猛地抬手,带着全然的抗拒与暴怒,力道又急又猛地狠狠甩开丹阳。
“好一个万众一心啊!”
她冷笑出声,眼底寒意彻骨,字字锋利如刀,直直刺向杨堰:“杨堰,你拿捏人心、笼络旁人的手段,真是不减当年半分!”
说罢,她转头看向丹阳:“自小你最是看不惯他,次次骂我情令智昏、执迷不悟,如今倒念他一片真心了?”
话音一转,她又看向满脸局促的称心:“当年他戕害东宫满门、断你一臂,你耿耿于怀多年,如今几句悔过示弱,就哄得你将昔日大仇忘光了?”
她越想越觉荒唐,笑意愈发悲凉:“当年一个个骂他、恨他,比谁都清醒通透。如今倒是好,全员和解,个个都来劝我原谅、替他求情?”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丹阳知她又犯了执拗别扭的性子,不愿与她硬碰,耐着性子放缓语气哄劝道,“我们劝你,都是为了你好。若不是心疼你日日内耗,谁愿意搭理他这些烂摊子?”
“为了我?你们好伟大啊!”房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越说越急,口不择言,“只怕是嫌我累赘,觉得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急着把我打发给他,落个圆满结局,是不是?劝和了我们,你们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房潇!你别不知好歹!”丹阳被她这番不讲理的话逼得失了耐心,脸也沉了下来。
“好了丹阳,是我的错。你们别再为了我争吵。”杨堰连忙出声阻拦,卑微示弱,想要平息这场纷争。
“装,你接着装。”
房潇一眼看穿他的隐忍作态,心头火气更盛,抬步便要上前与他理论,却被丹阳死死拽住手腕。
丹阳扣着她的手腕,又急又无奈:“我今日非得跟你好好掰扯清楚!”
“从小到大,我说过多少次,他绝非良配!是你一意孤行,偏偏要栽在他身上!”
“这么多年,你们分分合合、爱恨纠缠,身边有谁真正苛责过你半句?所有人都纵着你、疼着你,不过是念着你幼时满门倾覆、半生孤苦,活得太过不易!”
“如今他幡然悔悟,为了你舍国弃命、事事退让,这般真心,难道不值得你回头多看一眼?就算你当真彻底不愿再纠缠,也该干脆利落转身离去,别日日这般别扭耗着,我看着都替你难受!”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可房潇半字也听不进心里。
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气急败坏的丹阳、面露无奈的称心,最终沉沉落回杨堰身上。
“好,话既已经说到这份上,那今日我们就彻底把话说开。”
“说我情令智昏,我认。我也得了我该得的报应,无怨无悔。可你们人人称颂的‘他为我弃国弃命’,我绝不认。”
“江山葬送,是他昔日奢靡无道、严苛执政种下的恶果,是朝堂积弊、时局大势所致,从来不是因为我。”
“至于性命之忧?”
她目光锐利如炬,直直看向杨堰:“他若不是执意随我去往建康城,又怎会落入险境、身负箭伤?裴秀成要的是他的命,不是我的!”
“杨堰,你自己扪心自问。”
“从各路反王围攻洛阳那日起,你心底是不是就一直在暗自幻想?幻想江山倾覆、霸业崩塌之后,万般皆空,唯独我还会留在原地,回头向你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