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是为了我,才舍弃这万里江山的吗?”
她不等他回答,便清冷定论:“不是。”
“是这江山不如你所愿,是这霸业不够完美,是你执掌天下多年,终究对朝堂、对时局、对世人失望透顶。你守不住偌大的江山,便转头来寻我,妄图在我这里,搭建一个毫无缺憾的小家,用我,来圆满你残缺的人生。”
一番话,字字诛心。
杨堰僵在原地,眼底的光寸寸熄灭。
原来他费尽心力的悔过、拼尽全力的弥补,在她眼中,从来都只是一场自私的自我圆满。
到了如今,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再信了。
丹阳看着这般针尖对麦芒、彻底无解的局面,看着房潇油盐不进、执拗到底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气,彻底失了耐心。
她闭了闭眼,冷下心绪,松开了攥着房潇手腕的手。
“罢了。”
“我懒得再管你们的闲事。”
她转头看向一旁早已手足无措的称心,满是疲惫:“称心,我们走。”
两人脚步匆匆,没再多留半句。
院门开合,穿堂风声掠过,转瞬便将方才那些争吵的余音彻底吹散。
屋内所有争执余音彻底吹散。
一室死寂,彻底落定。
偌大的卧房,终究只剩他们两人静静对峙。
杨堰凝望着她,良久,终于开口。
他心里清清楚楚,到了这一步,再多辩解、再多示弱,都已无用。
他挽回不了她了。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那他便索性把藏了半生的话,好好说与她听,好好道一句迟来的抱歉。
“潇儿,对不起。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同你道歉。”
“最开始,我是真的只想安安稳稳,和你相守一辈子。”
他语速极缓,像是在慢慢回溯一场荒唐至极的大梦。
“可人心贪念生生不息。是我一步步走偏,借着你的名头,借着爱你的由头,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
“世人皆说,我夺嫡杀君,是为替你报满门血仇。”
他喉间滚过一阵涩痛,终于坦然剖开自己所有的野心与肮脏。
“不全是。我觊觎那可以为所欲为的皇位,贪恋万众俯首的至高权势。你的仇恨,只是我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我用来遮掩私欲、洗白野心的遮羞布。”
“人人都道,我奢靡苛政、执掌天下权柄,是想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
“也不是。”
他垂眸眼底,盛满极致的自我厌弃。
“是我自己沉迷那种至高无上的尊荣,贪恋奢靡浮华的极致享受,舍不得放手。”
“还有后宫空置、冷待妻妾。”
他抬眼,直直望向漠然立着的房潇,剖开最后一层深情伪装。
“旁人赞我一生唯你、用情至深。可我心里清楚,不止是因为心里有你。”
“我自视甚高,孤傲自负,瞧不上世间庸脂俗粉,总觉得寻常女子,配不上我的身份、我的心性。”
“从头到尾,只有你。像跌落凡尘的神女,配得上我杨堰,配得上我的江山与偏爱。”
“我对你的执念,从来不止深情。”
“是我的自负、我的偏执、我的野心,一层层堆叠捆绑,最后被我包装成了人尽皆知的轰轰烈烈。”
“我骗了天下,骗了世人,甚至差点骗了我自己。”
“可我唯独骗不了你。也唯独,亏欠你最深。”
他静静说完这半生从未袒露的私心与阴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只剩无尽荒芜与疲惫。
片刻后,他微微抬眼,望向始终无悲无喜看着他的房潇,扯出一抹极尽苦涩的自嘲。
“潇儿,你信我。”
“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同你一起,去你家别院看看玄坛,再给你尝尝那日我从家里偷出来的杏子。”
这一刻的杨堰,终于变回了年少时那个干干净净、心意纯粹的少年。
房潇静静听着,自始至终,再没有落下一滴泪。
谁不贪恋无忧无虑的年少?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若真能重回那年冬日,重回她指尖捏着那枚鲜甜私杏的时刻,她定会快马归家,禀明父兄,提早识破杨家与南陈勾结的阴谋,斩断那场蓄谋已久的谋害,从源头了结这一段孽缘。
可惜,流年不返,旧事难追。
也罢。
他认认真真道了歉,坦坦荡荡认了错。
那她便安安稳稳接下,就此原谅,就此了结。
今生彼此,恩怨两清,再不亏欠,也再不相识。
良久死寂里,房潇终于开口,一如当年梅树下,轻声邀他同去看玄坛的大方坦荡:
“杨堰,我等下回山,今后再不下山。你送送我吧。”
山道风凉,林木萧瑟。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自始至终,再无一言半句相交。
所有的温存、争执、算计、悔恨,都沉落在一路沉默里,随山风消散。
行至山门分界处,前路是她清寂无扰的空山余生,后路是他满目疮痍的人间过往。
从此沧海桑田,再无交集。
房潇驻足,轻声道:“到了。”
杨堰抬眼,望着那方彻底隔绝俗世的山门,嗓音干涩沙哑,极尽落寞:“你进去吧。”
“嗯。”
一个单字,斩断了半生牵绊。
无人开口说再见。
他们心底都清清楚楚,这一别,便是永恒。
作者有话说:
段义是不是该出场了
第144章 难留 留段义在罗
自此, 一个山上修道,一个山下渡生。
房潇再不下山,日日随乌云仙清修悟道, 不问俗世爱恨, 倒也落得逍遥自在。
而杨堰, 早已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众人终究不忍放他一人江湖飘零, 再三劝留。在丹阳与称心几人的帮衬下, 他用手里那点银子, 在村子边修了一间书院。
束脩随缘——一捆柴、一斗米便可抵学费;若是家境贫寒、实在困苦的, 分文不取, 也愿传道授业。
杨堰半生饱读诗书、胸藏山河,教书育人这件事,倒也做得得心应手。不出半年,这间山野书院便远近闻名。周遭远村近镇的学子,纷纷慕名前来求学。
沧海桑田, 两人无半分交集。
杨堰不是不认识上山的路。那条路他走过 —— 送她到山门那日, 他就立在山门外,静静望着她一步一步走入山门深处。
路他认得清清楚楚, 只是再也没有抬脚往上走的脸面。
求她原谅,原是这世间,他最后一桩需要勘破的执念。
潇儿本就是天上的仙,可他同世间所有俗人一般, 满心妄念, 执意要将她拖拽进这乌糟浑浊的人间。
自私,实在太自私。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柔奴的孩子已经会跑会跳。孩童看见他,便甜甜唤一声二伯。村里的人敬重他学识, 遇见了都恭敬称呼一声杨先生。
尤其是村头的李寡妇,每每遇见,喊得最是热情。
她独居多年,性子热忱利落,见杨堰孤身一人、温良有礼,心中早有几分倾慕,平日里处处惦记,事事照看,村里人人都看得明白。
这日盛夏晴热,李寡妇赶集归来,特意扯了几匹轻薄透气的新衣料,寻到书院,笑盈盈便要替他量身裁衣,口中热络不停:“入夏日头毒辣,先生常年久坐教书,我给您做两身凉快的细布衣裳,穿得清爽。”
乡里民风淳朴,众人听了,善意起哄,围着打趣。
杨堰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他早已习惯清净独居,心中更是寸土寸荒,半分余地都容不下旁人。
几番推辞无果,他实在招架不住这份热络,只能趁着众人说笑的空档,悄然抽身,躲去了道观。
转眼将近七月,盛夏暑热蒸腾,观中也渐渐忙碌起来。丹阳见他不请自来、孤身立在廊下,早已见怪不怪,半点客气也无,直接递过一卷黄纸、一支松烟墨,顺口吩咐。
“来得正好,帮我抄几卷中元普渡经文。”
杨堰二话不说,撩起袖子就在廊下抄了起来。
墨汁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画都沉心静气,廊外蝉鸣阵阵,暑气漫过阶前的草木。
丹阳斜靠在廊柱上,摇着蒲扇,闲闲同他搭话:“马上七月七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杨堰落笔未停,语气淡淡的。
“你打算怎么过?”
“初六我便动身,去县城逛几天,买几本书。”
丹阳闻言微微一怔,很是意外。
杨堰抬了抬眼,笔尖依旧稳稳落在经文之上,缓缓解释:“只要是她生辰,我在,便绝无好事。从前不是惹得她动气伤身,便是连累她身陷险境。我还是躲开的好。”
“也是。” 丹阳轻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一个低头默抄经文,一个静看院中夏景,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