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197)

  世人皆寻生路、求圆满、求相逢。

  唯独他们,无路可走,便是余生唯一的路。

  一阵局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观中的安静。

  丹阳起身往门口走,刚到檐下,便撞见一道仓皇奔闯而入的身影——竟然是吴大猷。

  “丹阳姐姐,你家姑娘呢?我有急事找她!”暑日本就闷热,他一路急奔,额上的汗不住往下淌,浸透了衣襟。

  “你千里迢迢赶来,出了什么大事?”丹阳眉头微蹙。

  吴大猷急得心口发紧,根本无暇铺垫寒暄,字字急迫,近乎哽咽:“来不及细说了!二哥出事了,性命垂危,马上就要问斩了!”

  廊下抄经的杨堰,执笔的手顿住了。

  一滴浓墨脱笔坠落,重重砸在素净的黄纸经文上,晕开一团漆黑破败的墨迹。

  他看向仓皇狼狈的吴大猷,方才沉静安稳的心境,顷刻乱了。

  吴大猷强压下胸中慌乱与酸涩,定了定神,语速极快地将连日来的变故尽数道来:

  “吴国大举伐郑,战火燎原,席卷中原。郑国势弱,寡不敌众,彻底覆灭了。”

  “郑王兵败被俘,囚于吴地,忧愤成疾,没撑多久就撒手人寰——落了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二哥虽侥幸脱身,捡回一条性命,可他没忘当年旧仇。他孤身潜入吴宫,铤而走险,刺杀吴王——却被当场擒获。”

  “二哥被擒后,吴王惜才,起了招揽之心,直言只要他肯归降,过往种种,一概不咎。可二哥傲骨铮铮,半句软话不肯说,誓死不降。如今吴王震怒,下了死令,不日便要当众问斩。”

  院中瞬间死寂,只剩聒噪蝉鸣,衬得局势愈发绝境。

  吴大猷望着沉默的两人,眼底满是无助与绝望,继续急声恳求:“早年间,我们随张三哥早已投靠吴王。兄弟们轮番入牢苦劝,磨破了嘴皮,可二哥仇根深种、心如死灰,半句都听不进去。”

  “如今吴地朝堂之上,掌生杀大权的,唯有吴王、裴秀成,还有身居高位、权重朝野的承璋。”

  他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远山:“普天之下,我们实在想不出,除了姑娘,还有谁能劝动二哥。即便劝不动,凭姑娘与裴氏的亲缘,还有房承璋如今在吴国大权在握,也许能放二哥一条活路。”

  说罢,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影。

  道观门外,远远立着一对孤苦母子。女子衣衫朴素陈旧,身形单薄孱弱,小腹微微隆起,一手紧紧牵着幼子,一手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惶恐与茫然。一路颠沛流离,风尘仆仆,满身皆是乱世飘零的凄楚。

  “我把二哥的妻儿一并带来了。”吴大猷声音颓然,“嫂子身怀六甲,腹中还有孩子,身边稚子年幼。若是二哥身死,这一家老小,便彻底无依无靠了。”

  “丹阳姐姐,求你,求姑娘,出手救救二哥,救救这一家人!”

  丹阳看着门外凄苦无助的母子,又望着眼前近乎绝望的吴大猷,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这……”

  她轻轻叹了口气,满心为难,如实坦言:“姑娘早已许久未曾下山,俗世诸事一概不问。我贸然去劝,实在不好开口,也扰她修行。”

  吴大猷闻言,最后一丝希望也险些碎了。他咬牙急声道:“姑娘在山上?我去说!我不信她当真不念旧情,眼睁睁看着二哥赴死、妻儿流离!”

  “大猷,你先别急。”丹阳连忙抬手拦住他,语气焦灼又为难,“此事凶险复杂,得从长计议。”

  碍于之前诓房潇去郑国那桩事,她实在拿不准房潇如今的心意。她更怕吴大猷莽撞上山、苦苦哀求,反倒惹得房潇厌烦,彻底断了所有余地。

  僵持之际,廊下的杨堰缓缓起身,迈步走入庭院。

  “丹阳,让他上山试一试吧。”

  “成与不成,终究要看潇——啊,不,看房二小姐的心意。我们旁人,谁也替她做不得主。”

  他转头看向心绪焦灼的吴大猷,温声安顿:“你只管上山去求见。让段夫人带着孩子留在观中歇息——孤儿寡母一路颠沛,想来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

  “我去后厨,给你们煮几碗热面。”

  话音落下,他不等众人应答,便转身往后院走去。身姿清寂安稳,悄然替这乱世飘零的母子,撑起片刻容身的暖意。

  另一边,青山深处,紫云洞外。

  盛夏日光和煦,松风习习,房潇席地而坐,趁着晴好天气翻晒草药。

  山间常年清净,罕有人迹。她耳力灵敏,远远便听见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狼狈奔上山阶,步履仓皇。

  待那人奔至近前,她微微蹙眉,轻声诧异:“大猷?你怎么来了?”

  往日相见尚且有几分闲趣玩笑,今日的吴大猷却半点笑意也无,满脸焦灼,气息紊乱,根本无暇寒暄客套。

  他站定,三言两语便将段义国破被擒、誓死不降、即日问斩的绝境尽数道出,最后望着眼前唯一的希望,恳切哀求,只求她出手相助。

  房潇听罢,手上动作未停。

  “大猷,不是我不肯帮忙,是凭段义的心性,他绝不会妥协。”

  吴大猷闻言心头一急,连忙上前半步,急切的恳求道:“姑娘!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旁人劝是无用,可二哥最听你的话,只要你开口,他定然会听!”

  房潇细细理着掌心的草药,神色清淡,却藏着旁人不懂的沉重,缓缓道出实情:“你不懂。报仇,是我们这种满门覆灭的无根之人,毕生唯一的执念。”

  一句话落,山间松风微滞。

  就在此时,山路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段夫人牵着幼子,一步步从云雾中走出来。

  昔日的郑国瑞安公主,如今衣衫素朴,满身皆是乱世磋磨的落魄与卑微。

  她未曾多言,径直走到房潇面前,身形一屈,直直跪落于青石地上。

  “想来,姑娘依旧记恨当年妾身算计你的旧事。”她垂首落泪,声音虚弱哽咽,满是愧疚与无助,“我知旧事难堪,是我愧对姑娘,更不该在你清修之时贸然上山惊扰。可我如今,实在走投无路、别无办法了。”

  “你知道他性子执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不是恶人,他只是放不下满门血海深仇。”她抬手拭去泪水,指尖不住颤抖,“如今他身陷死牢,我腹中孩儿未生,身边稚子年幼。若是他死了,我们母子三人,在这乱世里根本活不下去。”

  一旁年幼的孩子似是听懂了母亲的悲戚与绝境,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眶通红,怯生生地跟着哀求,声音软糯又可怜:“仙姑,求求你,救救我爹爹。”

  母子二人相依跪地,模样凄楚可怜,哭得山间清风都添了几分沉郁。

  段夫人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静坐的房潇,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字字恳切:“我不求姑娘宽宥妾身往日过错,亦不求别的优待。只求姑娘下山一趟,劝他一句。”

  “纵使他终究放不下仇恨、不肯归降,我也只求姑娘看在稚子无辜、腹胎无辜的份上,替他向朝堂求一句情面,保他一条性命。”

  她重重叩首,许下重诺:“若姑娘肯援手,我愿携二子终生留在此间山中,为姑娘侍奉洒扫,此生不出山门半步,偿还我的罪孽。”

  房潇静静看着跪地哀求的母子,清冷眸光微动,沉默须臾,轻声开口:“山路崎岖难行,你们母子,是怎么上来的?”

  “是道观里的那位杨先生,好心领我们上来的。”

  “他人呢?”

  “他送我们到山口,便独自下山回去了。”

  “哦,算他识趣。”

  房潇心神未动,眼中只剩一片阅尽俗世的淡漠。

  她曾亲眼见过眼前这人一身华贵、身居瑞安公主之位时的傲气,当时的她算尽人心、步步为营,是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这般俯首跪地、卑微乞怜的模样,是真是假,几分诚恳几分无奈,她早已懒得分辨,也无心评判。

  纷乱人世,恩怨拉扯,早已磨平了她的共情。

  唯独“段义”二字,让她沉寂多年的心绪浮动。

  她想起当年师父那句叮嘱:留段义在罗浮山,便是留他一条性命。

  可血海深仇,岂能就此作罢。

  段义当时执意下山。

  时隔数年,这一条命,如今看来,大抵是留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送行 尽人事,听

  房潇静伫片刻, 终是松了口:“你们先随大猷回道观安顿吧。容我想想。”

  段夫人眼中堪堪燃起的微光微微黯淡,却也不敢多求,只得牵紧幼子, 恭敬叩首谢过, 跟着吴大猷一步步踏下山路, 重回山下道观。

  山间重归死寂, 松风簌簌。

  晒好的草药静静铺在青石上, 无人打理, 任由微凉山风轻轻翻起干枯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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