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秀成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认真:“娘子此言差矣。于天下万民、于朝堂权柄,我固然无情。可唯独对娘子,秀成向来留着几分私情。”
房潇闻言,故意挑眉打趣:“有情?那吴国未来的皇后之位,可要为我留着?”
“娘子当真愿意?”裴秀成应得极快,脱口而出:“来日中宫之位虽不好说,但我吴国后宫,永远有娘子一席独一无二的位子,无人能及,无人敢越。”
“得了吧。”房潇失笑摇头,“你以为我看得上?”
“我自然知道娘子看不上。”裴秀成敛了玩笑神色,一副了然模样,“您与杨堰是年少夫妻,最是难得。除了他给的名分,您才认。旁人万般追捧,皆是徒劳。”
“别瞎说。”房潇嘴角微僵,别开视线,避开了这话锋。
裴秀成见状,也不再戏谑贫嘴,正色转回正事:“不与娘子贫嘴了。明日行刑之前,还望娘子再劝一次段兄弟。他若肯真心归顺,于他自己是活命之机,于我吴国,亦是得一良才、少一劲敌,两全其美。”
“谈何容易。”房潇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求,也没有应。
出了世子府,晚风拂面,房潇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半生执拗,恩怨必算、爱恨必较。可今日她才察觉,这数年山居清修,早已悄悄磨平了她身上最锋利的棱角。
她竟能将裴秀看做晚辈,玩笑几句,也能坦然接受故人走向末路,不再偏执。
这份难得松弛与平静,让她觉得很舒服。
明日行刑之前,她还想再试一次。
不问归顺,不问活命。
只问段义一句,人世修行一场,浮沉半生,就此撒手,是否当真无悔。
尽人事,听天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成全 为你留的泪
次日正午, 日头正盛。
吴都长街被艳阳照得发白,往日车水马龙的市井,今日却空旷肃静。
禁军列于街两侧, 铁甲映着灼眼日光, 寒刃上冷光流转, 通往刑场的道路, 被守得密不透风。
今日处决的, 是谋刺吴王的逆贼。
百姓们挤在警戒线外, 有畏惧, 有好奇, 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惋惜。有人低头不敢言声,有人暗自叹息,还有人远远望着那道即将被押上刑场的身影,悄声议论。
“听说这人骨头硬得很,到现在都没求饶。”
“求不求的, 谋刺重臣, 还能有活路吗?”
“可惜了,看那样子, 不像是寻常凶徒。”
议论声压得很低,像被日头晒蔫了似的,刚一出口,便散在热风里。
刑场中央, 断头台已经架好了。
青石台面被阳光照得晃眼, 上头深浅交错的旧痕,在烈日下,反倒比夜色中更显惊心。
段义被押了上来。
粗绳缚着他的四肢,他囚衣破旧, 立在正午天光之下,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不见半分临刑的慌乱。
监斩官端坐高台,神色冷硬。行刑手立于一旁,垂眸静候。
满场人都在等——等他低头,等他开口,等世人最熟悉的那一句求饶。
可段义没有。
他缓缓抬起眼,越过甲士、人群与高台,在杂乱视线里,一眼找到了房潇。
房潇站在刑场下方靠前的位置,一袭墨色道袍,在正午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线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一点墨色落在段义眼里,他忽然笑了。
灼灼天光铺满整座刑场,将建康整条长街照得发白。
裴秀成立在高台一侧,月白锦袍被日光映得惨白。他看着刑台上的段义,又看了看台下众人,半晌,终于开口:
“段义。本世子惜才,念你是难得的良才,如今再问你一次——可愿归降?”
刑场死寂,万众屏息。所有人都等着这名逆臣低头求生。
可段义猛然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焚尽骨血的深仇与刚烈。他厉声痛喝,声响震彻长街:
“裴家小儿!你回答我——你父子屠我满门,段家数百冤魂,这样的血海深仇,如何能解!”
他傲骨铮铮,字字泣血:“我今生不能报此深仇,来世投胎,必来灭你满门!”
裴秀成闻言,不怒不恼,只轻轻摆了摆手:“罢。那便请段二哥饮尽此酒,安心上路吧。”
高台侧旁,刽子手即刻捧来一碗送行烈酒,躬身以待。
“呸!”
段义厉声大喝,眉目桀骜,宁死不屈:“要杀便杀!我绝不饮你裴家半滴酒水!”
气氛僵持之际,随侍一旁的张青快步出列,接过刽子手手中那盏送行烈酒,捧着酒碗走到刑台之下。
他对着高台深深一揖,抬头望向台上的段义,脸上是掩不住的愧疚与酸涩:“二哥,弟弟来送你。喝了这碗酒,我们来世再做兄弟!”
这一声“二哥”,温和恳切,落在刑场上,却格外刺耳。
“张老三!你还有脸来见我?”
段义瞪着他,声音比方才更高了。
他浑身是伤,囚衣破旧,可那副骨头架子还立在刑台上,硬得硌人。他盯着张青,一字一字,当着满场的人,把那些旧账翻了出来:
“我段义平生坦荡,从不道人长短。今日却不得不当众揭你的短。”
“当年你只是个游方道人,流落江湖,险些饿死在我段家堡。是我一碗热饭救你性命。你感念我救命之恩,与我结拜。”
“后来天下大乱,你为一逞胸中抱负,转身便投到裴氏门下——这些年,我可曾对你有过半分怪罪?”
“两军对阵,沙场交锋,我次次念着兄弟情分,招招避让,从未对你下过死手。可你呢?”
段义目眦欲裂,恨意坦荡,毫不遮掩:“你竟不念半分旧情,主动献计,设下死局,亲手擒我!”
话音落地,他猛地低头,一口啐在酒碗跟前。
“你的酒,我喝不起。”
“这般背义负恩的兄弟,我段义,不要也罢!”
张青手捧酒碗,身躯猛地一僵。
他面色惨白如纸,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喉头滚动。平日能言善道的他,此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在张青僵立之际,一道狼狈却执拗的身影从人群外踉跄冲出。
“二哥。”
吴大猷头绑白布,衣衫凌乱,双目赤红,满脸泪痕。
他不顾禁军阻拦推搡,硬生生挣脱人群,双膝重重跪地,一寸一寸跪行上了冰冷的刑台。
他从僵立的张青手中取过那碗送行烈酒,不待众人反应,反手掏出一把短刃,刀刃利落地划过自己小臂。
手起刀落间,吴大猷竟硬生生从自己手臂上割下一块血肉。
温热的肉块带着淋漓鲜血,重重跌进浑浊的酒碗中,染红了满碗烈酒。
吴大猷垂着手,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整条衣袖。他没管,只是捧着那碗混了自己血肉的酒,抬头看向段义:
“二哥,你喝了吧。”
“连同弟弟这块肉一起咽下去,权当解恨。”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哑了:
“二哥,你好好再看一遍这些人。来世,一个个,把他们全都杀了。”
段义看着吴大猷,看着他还在淌血的手臂,看着他手里那碗混了血肉的烈酒,喉头滚了一下。
“好兄弟,我喝!”
他接过那碗混着血肉的烈酒,指尖牢牢扣住碗沿,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混着温热的血气入喉,烧得五脏六腑一片滚烫。他放下酒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嫂子呢?”
吴大猷垂眸,低声回话:“嫂子有孕在身,还领着孩子,我们便私自做主,没让她来刑场。二哥放心,世子厚待,特意拨了宅院安置她们母子,衣食无忧。”
听闻妻儿安稳,段义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们,就全托付给你了。”
“帮我转告她,我与她虽是半路夫妻,可我待她,始终如一。”
他语气无奈,带着愧憾:
“她好好一个公主,被我所累,颠沛流离,是我负了她。”
吴大猷重重叩首:“二哥放心。我拼尽性命,也护嫂子与孩儿一世安稳。”
段义轻轻颔首,随即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刑场,轻声再问:“我妹子呢?”
这一问落下,吴大猷动作微顿,他眸光轻闪了一下。
他没有撒谎,只是把语调放得很平,掩去话里头的寒凉与无奈:“小妹她夫君新近升了吴军参将,前些日子,他们夫妻已经随军压粮,不在建康城中。”
他没有细说其中内情。
世人皆道小妹夫妇仕途顺遂、差事要紧。可近身之人都清楚,这一趟随军远行,看似公务在身,实则是刻意避祸、抽身远离。
妹夫身居吴朝官职,大好的锦绣前程,自然不愿沾染罪亲干系;而段家小妹,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