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200)

  所以二人早早动身,干干净净抽身,避开了这场生离死别。

  段义静静看了他两息,已然通透,只是不愿点破。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只轻声道:“无妨。”

  “她过得好,便够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段家的血海深仇,是男人的事,与她无关。她能安稳度日、不被旧恨拖累,便是最好。”

  段义就是这样的老好人。

  吴大猷跪在刑台上,看着无怨无悔的二哥,含泪转头,望向台下那道静立的墨色身影,轻声问:

  “二哥,有话对她说吗?”

  段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潇,遥遥一瞥,随即轻轻摇头:“不了。”

  吴大猷缓缓起身,袖管被鲜血浸透,沉重黏腻。

  他看得出段义眼中隐忍的温柔,终究还是不忍。二哥这一世隐忍克制、爱而未宣,怎能就这样潦草落幕。

  他骤然转身,朝着烈日之下的人群奋力大喊,声音嘶哑破碎:

  “求房娘子进前——二哥有话说!”

  禁军识得房潇身份,无人敢拦。

  房潇抬步上前。方才一路克制的眼泪,终究在靠近段义的这一刻,溃了堤。

  段义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声音像风一样,无奈又温柔地拂了过来:“说好了,不哭的。”

  房潇笑了笑:“为你留的泪,接着吧。”

  烈日当空,酷暑无风,她的发丝却乱了。

  段义静静望着她,轻声叹道:“好男人,是不会让心爱之人流泪的。”

  倾尽一生,直到此刻,直到终局,他才终于敢把这四个字轻轻说出口。

  心爱之人。

  坦荡热烈,又卑微克制。

  房潇心口一阵剧痛,泪水落得更凶:“段义,悔吗?”

  “如果是你,此刻,悔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半生相知,不用多说。

  他们同时轻轻摇了摇头,相视一笑。

  段义将她含泪带笑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

  “房二,这辈子,我做过农民,做过镖师,做过反贼,阴差阳错间,还做过一朝驸马。”

  “我这一生,出身寻常,读书甚少,莽撞粗粝,从不是什么风雅出众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把这辈子不敢说的话一次说完:

  “来世,若是我的身份能高些,再多读些书、体面些——你能不能别只顾着杨堰,也好好看我一回?”

  房潇听完,身子一颤,眼泪再也兜不住。

  她用力摇头,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听:

  “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来世,我嫁给你。”

  她说得很稳。稳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话是许他的,还是渡他的。

  段义怔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都紧了:“当真?”

  “嗯。”

  乱世浮沉、半生错过,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房潇抬手,取下发间的沉香发簪。

  簪尖微凉锋利。

  她握着它,在段义裸露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来世,我凭这道疤寻你。”

  段义低头看了看臂上那道血痕,再抬眼时,笑了:

  “一言为定。”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来世,等我把这些人都杀了,就来娶你。”

  “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可是段义啊,潇儿今生就要修行成仙,哪里还有来世呢?

  第147章 寿面 “这人,

  时辰到了。

  沉闷的铜锣砸破了正午的燥热, 响彻建康城的长街。

  烈烈日头依旧高悬,烤得大地发烫。可刑场上那根挺了半生的傲骨,终究还是倒下了, 再无生息。

  满场寂然。

  百姓无人喧哗, 禁军垂首肃立。连高台之上的裴秀成, 也默然望着那方染血的石台, 良久无言。

  吴大猷跪扑在地, 断臂的剧痛抵不过心口那阵崩裂。他无声恸哭, 血染青石。

  唯有房潇, 侧身而立, 方才眼底的湿意,正一点一点褪去。

  她没有落泪,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在万千静默的目光里,她拢了拢身上的墨色道袍, 转身便走, 步履沉稳。

  喧嚣落尽,热风穿街, 拂过空荡刑场,也拂过她寂寥的背影。

  段义啊,你放心走吧。

  这世间,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你的妻儿, 安居在仇人的宅院里, 享着仇人的供养,日日安稳,岁岁无忧。

  你并肩半生的弟妹,贪恋前程、避祸抽身, 在仇人的朝堂里身居官位,顺遂度日。

  而你最信任的我,也骗了你一场来世。

  是这凉薄世道对不住你,是这浑浊天下,负了你一腔赤诚、半生傲骨。

  这些话,她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谁也没有听到。

  刑场之事落幕。裴秀成与房承璋皆有意挽留,邀她多留几日,暂住城中府邸。

  房潇一一婉言谢绝,一刻不留。

  她坐上早已备好的出城马车,干净利落,径直出城。

  离城之前,她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安置段义妻儿的宅院。

  庭院清幽,草木安然,不见半分国破家亡的狼狈。

  瑞安端坐堂中,神色平和。

  她眼中没有血海深仇,没有丧夫之痛,只有对安稳余生的期盼。腹中孩儿安稳,膝下幼子无忧,衣食丰足,岁月静好。

  房潇静静立在门外,看了片刻,悄然转身离去。

  原来世人所求,不过温饱安稳、岁岁平安。

  挺好。

  车马一路辗转,直到新月当空,才到罗浮山脚下。

  房潇掀帘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天。

  沉沉的天幕间,悬着一钩细细弯弯的月亮,清辉很淡,静静垂着。

  她看着那轮弯月,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今日是七夕,是她的生辰。

  而七夕、生辰于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孤日。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

  那年满门倾覆,身世飘零。那一年的生辰,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问起,她一个人躲在后山荒林里,哭了整夜,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安慰。

  那一夜风很凉,夜很寂。

  当时的她以为,这辈子再苦,也苦不过那一晚了。

  可一晃半生,那些,都算不得什么了。

  房潇立在山脚石阶前,抬眼望了望云雾缭绕的山道,轻轻敛了眸色。

  夜半孤身登山,山路湿滑幽暗,终是不妥。

  算了。

  今夜且在山下道观歇一夜,明日上山吧。

  她抬手,叩了叩道观那扇沉旧厚重的木门。

  笃、笃。

  两声轻响,门便开了。

  开门的人,是杨堰。

  他一身素色衣衫,立在灯火微光里,一脸的错愕与意外:“你……你回来了?”

  “嗯。”

  杨堰略显局促地低声解释着:“对不起,我没想着你这么快就能回来,就没走。”

  “无妨。”房潇疲惫地摆了摆手,“我去歇着了。”

  她说着便要侧身入内,杨堰却忽然开口:

  “那个——”他顿了顿,“你赶路,饿了吧?”

  房潇淡淡扫了他一眼,心底一动。

  她太了解杨堰。

  往年今日,他总会寻尽由头,百般温柔——道歉也好,劝哄也好,借着生辰之名剖白心意、执拗挽留也好,反正总要折腾出点什么。

  她心底暗忖:这是又要出什么花样?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跟他纠缠了。

  太累赘,太无谓,也太累了。

  “不用,不饿。”

  杨堰却摇了摇头,不等她再说,已经转身往后院去了:“没事,很快的。”

  “厨下有剩饭,我去给你炒一碗。”

  房潇立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炒饭?不是他风格啊。

  她原以为,他会煮一碗长寿面,借着生辰的由头软声卖好,刻意温存,想方设法把那些隔阂再补一补。

  后院厨间的灯亮了。

  不多时,烟火气顺着夜风漫了出来。杨堰很快端着一碗蛋炒饭走了出来:

  “我给你端屋里去,你吃吧。”

  房潇连日奔波,又在刑场熬了大半日,早就空了。她没再多揣测,也没多言语,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盏油灯摇着,暖光很淡,勉强冲散了些山间夜色的清寒。

  杨堰把炒饭放在桌上,看着她坐下,才开口:

  “你吃吧,我去歇着了,明早要回书院。”

  他字字都在划清界限,不敢多留,也不敢多牵绊。

  房潇低头看着碗里的炒饭,应了一声:“哦。”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杨堰脚步停在门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身,轻声试探:“段兄弟……你没领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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