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已兵解归尘。”
杨堰心头一沉,喉咙发涩,又追问了一句:“你亲自去了,也没救下来?”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房潇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生死已定,天命难违。”
杨堰默然片刻,低声叹道:“段兄弟,人挺好的。赤诚坦荡,重情重义,是难得的好人。”
“是啊。”房潇轻轻应了一声。
半生傲骨,一腔赤诚,最后落得血染刑场。确实配得上这句话。
杨堰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临走前,他没交代什么?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房潇垂眸看着碗里的热气,缓缓开口:“没什么。他就盼着来生能报仇。”
“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杨堰唏嘘了一声,又追问了一句,“还有吗?”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房潇抬眼看向他,神色坦然,无遮无掩:“来生,他报完仇,想娶我。我应了。”
寥寥几句,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杨堰心上。
他身形微僵,脸上那点温和与局促都褪了。心里那些酸涩、怅然、无力,最后都只化作了一句干涩的话:
“哦,哦……段兄弟对你,真没得说。”
他不敢妒,不敢怨,更不敢争。段义苦了一辈子,临终只求一场虚妄的偏爱,他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房潇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挑了挑眉,调侃道:“还让不让我吃饭了?”
杨堰猛地回神,连忙收敛神色,侧身退让:“你吃,你吃,我走了。”
他不敢再停,怕她看出他在意,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一盏孤灯,一碗热饭,和房潇一个人。
屋外夜色沉沉,山风穿庭而过,吹得院中树影簌簌地晃。
丹阳刚做完晚课,收拾停当走出殿门,一抬眼便撞见立在廊下、身形萧索的杨堰。
他脊背微塌,往日那副清挺利落的样子没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黯然。
丹阳走过去,熟稔中带着几分了然:“回来了?又挨骂了?”
杨堰无力地摇了摇头,把方才屋里的话一句一句说了。
从房潇回来时的平静,到那碗刻意克制的炒饭,再到那句轻飘飘、却把他所有念想都压垮的来世婚约。
句句都淡,句句都扎人。
说完,他抬头望向那钩新月,声音轻得几乎散了:“丹阳,我连来世的机会也没有了吗?”
夜风微凉,吹散他最后一点念想。
丹阳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模样,叹了口气:“你别难受了,先顾好这辈子吧。”
“这辈子?”
杨堰转头,目光落在那间亮着灯的窗棂上。暖光透过纸窗浅浅地溢出来,温柔,明亮,却半点也不属于他。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也就这样了。和段义相比,我不过是占了早认识她几年的便宜。”
段义用半生赤诚、一腔傲骨、血染刑场,换了她一句来世的许诺。
而他守了这些年,只剩步步退让、处处拘谨,连半分逾矩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自暴自弃?”丹阳又好笑又心疼,“你信不信,若是今日问斩的是你,血染刑场的就是两个人了。”
这是旁人都看得明白的、房潇曾经给过他的偏爱。
可杨堰只是摇头。
“那是以前。”
他太清楚如今的房潇了——清醒,通透,无情,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疯、为他痛、为他不顾一切的小姑娘了。
“现在……她对我坦然得可怕。”
坦然地跟他说话,坦然地告诉他来世婚约,坦然地看着他难堪、落寞,无动于衷。
“她只差明说,后悔当年没跟段义在一起。”
“她只是想气你,不是想气死你。”丹阳还耐着性子劝。
“不,丹阳。”
杨堰彻底认清了现实。
“她想气我,有一万种办法。却唯独不会拿我们的感情赌气。”
方才那句应允来世的话,不是赌气,不是报复。
是真的成全,是真的亏欠,也是真的……把他放下了。
从前的杨堰,意气风发,目空一切,认定自己与房潇的缘分坚不可摧,从没自卑退让过。
可如今,一场生死、一句来世的空约,把他所有的希望和傲气都磨平了。
丹阳看着他这副自我否定的样子,知道他已经钻进了死胡同,索性不再劝,摆了摆手。
“那你自己慢慢伤心吧。”
晚风寂寂,庭院空凉。
杨堰独自立在月下,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一动不动。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错过了今生,也就没有来世了。
丹阳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转身朝那间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她抬手敲了敲门,听见里头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房潇正坐在桌前,半碗炒饭搁在灯下,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起伏,方才对杨堰说的那句来世之约,于她而言仿佛只是寻常闲谈。
丹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这副样子,先叹了口气。
“外面那人,快让你气死了。”
“我可没气他。”
“那你跟他说那些?”丹阳挑眉,“明知他最在意什么,偏往他心口上戳。”
“我说的都是实话。”房潇垂眸,指尖蹭了蹭碗沿,“谁像他,句句骗人。”
她历来如此,爱恨坦荡,取舍分明,从不拐弯抹角,也从不试探拉扯。
丹阳看了她一会儿,认真发问:“你真不在乎了?”
“毫无波澜。”房潇摇了摇头,“再说,我看他也兴致寥寥。再过些日子,执念磨尽,估计也就自寻出路,彻底放下了。”
“你真这么觉得?”丹阳显然不信。
房潇下巴朝桌上那半碗炒饭一指:“今日这碗炒饭,就看得出他快演不下去了。”
她只当他终于倦了,不愿再耗在无果的纠缠里。
谁知丹阳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把她的猜测否了个干净:“傻子,他骗你,一骗一个准。”
房潇眉头微蹙,满目疑惑。
丹阳也不卖关子,慢慢道出内情:“厨下一早就备了银丝面。熬汤的干贝、野鸡,样样齐全。可他敢给你做吗?真端出一碗寿面,以你的脾气,还不当场给他掀了?”
“那他还备?”
“不是他备的。”丹阳摇头,“他早托了称心,托了庙里采买,用的是我私房银子。只为你回来,能安安稳稳吃一碗我们给你做的寿面。”
“他怕自己备的东西,你不碰。索性绕了所有弯路,藏了心意,只求你能过一个安稳生辰。”
跳动的烛火突然安静了下来。
良久,房潇才轻轻吐出一句:
“这人,还算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朋友 “杨堰,你
丹阳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终是没忍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她白了房潇一眼,直言道:“他当年是什么样的人?自视甚高, 说一不二。如今被你逼到这份上, 畏手畏脚, 连一点心意都只敢藏着掖着。你还想怎么着?”
房潇不肯服软, 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想逼他。是他自己瞎折腾。”
她从没有刻意为难, 都是他自己执念太深, 不肯放手。
丹阳只觉无奈, 放缓语气劝道:“你要真不在乎他了, 就趁早同他把话说得干干净净。让他走,也放自己清净。各走各路,才算生路。”
“我说的还不清楚吗?”房潇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与委屈。
她早就与他划清界限,句句坦荡, 何来不清不楚?
“得了吧。”丹阳轻轻嗤了一声, 一语戳破症结,“碰上他, 你就从没好好说过话。什么话到你嘴里,永远是冷话、硬话、扎人话,次次都像是在吵架。”
“诶,不对。”房潇皱眉, “你怎么帮他说起话来了?”
“我是帮理不帮亲。”丹阳看着她, “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我会多说半句吗?”
说完,她不再多劝,看了灯下这个糊涂人一眼, 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房潇坐在灯下,自觉没趣。
那碗炒饭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在米粒上,她看了它一会儿。
她竟不知,杨堰何时学会了下厨做饭。
丹阳那句话还在耳边——“碰上他,你就从没好好说过话。”
她皱紧眉头,想要反驳,却驳不出什么。
她对他,确实没有好好说过话。
她本是个冷漠寡言的人,对谁都爱答不理。唯独面对杨堰,总压不住情绪,三句话不到就带刺,动辄争执。
为什么呢?还爱吗?
心念刚起,她自己便飞快否认: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