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202)

  可若是不爱——向来坦荡勇敢的自己,为什么偏偏对他,不肯把话说死?

  她起身,吹了灯,出了门。

  夜已经深了,老树下立着一道孤影,背对着她,望向院墙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

  房潇远远看着那道背影,心口微涩。

  他瘦了太多。

  从前的杨堰,挺拔如峰、傲骨天成,站在哪里都是耀眼巍峨的高山。可现在他站在那儿,肩塌了,背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如何不知。

  杨堰生来矜贵,本该坐拥万众仰慕,尽享人间顺遂美好。偏偏这一生,栽在了她的手里。

  房潇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树下之人。

  杨堰回过头,看清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歇着?”

  “你站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吹吹风。”

  房潇没接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院墙那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半晌,她先说了话,声音不高:“丹阳说的那些,你别多想。”

  杨堰侧眸看她:“哪些?”

  “寿面的事。”房潇没有看他,“你不用绕那么多弯。你要做就做,我不掀你的碗。”

  杨堰沉默了一下:“……你真不掀?”

  “看心情。”

  晚风掠过,杨堰压抑许久的心事悄然松动,低低笑了一声。

  房潇垂眸,轻声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也给这段拉扯不休的关系一个界定:

  “真心的好意,我不拒。可若是做了十分,便等着我回他一分,那不是好意,是买卖。”

  “现在的我,还能求什么呢?”杨堰苦笑。

  “如果能求呢?”

  他轻轻摇头,眼底终于多了几分通透释然:“那也不求。我总算明白了,强求的东西,攥得越紧,飞得越远。你说的道法自然,才是正道。”

  “那去煮面吧。”

  “啊?”杨堰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生辰,怎么能不吃一碗寿面呢?”

  “我去,我去,马上!”

  杨堰转身就跑,心绪激荡间,脚步慌乱,竟脚下一绊,踉跄着差点摔倒。

  “慢些。”

  杨堰顾不上窘迫,藏不住的清亮雀跃让他的脚步轻快得像少年人,匆匆冲进厨下。

  后厨灶膛里的火还没灭。

  他蹲下身,往里头添了两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那点还没散尽的笑,暖融融的。

  他动作很快。银丝面是早备下的,干贝和野鸡熬的汤还在灶上温着。他舀汤、下面、卧蛋,一气呵成,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汤滚了。

  面好了。

  他端着那碗面走出来,脚步比方才稳了些,不像方才那样慌乱。碗里有面,有汤,有蛋,还撒了一小撮葱花。热气顺着夜风漫出来,暖融融的。

  院中已经没人了。

  杨堰呆站那里,四下看了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走了?她方才明明说要吃面的。

  “……房潇?”

  没人应。

  他端着滚烫的碗,站在院子里,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很。

  他没有再喊第二声。他站在那儿,端着一碗刚做好的寿面,不知道该往哪去。

  后头西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房潇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了件干爽的素衫,头发也重新拢过了。

  她看着他,看他端着一碗面,站在院中发愣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

  “面呢?”

  杨堰这才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把碗递到她面前:“……好了。”

  房潇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汤清,面细,蛋卧在面上,葱花撒得不多不少。比那年七夕砸碎的那碗,强多了。

  “进去吧。”她说,“外面凉。”

  桌前,房潇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面。

  杨堰坐在对面,绷着脊背,一声不吭。

  方才那点雀跃早沉下去了。他只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多动一下,就打破了此刻这点难得的安稳,惹她厌烦。

  过了好一会儿,房潇抬眸看他,声音懒懒的:“怎么不说话?”

  杨堰桌下抠着指甲,规矩又安分:“你说的,食不言,寝不语。”

  “哦,还记得啊。”房潇轻轻应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辨不出是什么。

  杨堰没敢接话。

  他太清楚如今的分寸了。无论附和还是搭话,落在她眼里,大概都像刻意讨好、攀扯。他不敢,也不能冒这个险。

  “杨堰,这么些年,难得有一个七夕,我们没有吵架。”

  房潇轻轻吹了吹面汤,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崇德殿里的那碗翅汤。

  一念起落,重得压人:

  “所以说啊,我们之间,还是这样毫无干系的好。”

  话到此处,杨堰还是不吭声——他不愿顺着她,也不能驳她。

  房潇看他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也没再揪着方才的话头,随口闲聊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厨的?”终于有了开口的由头,杨堰松了口气,轻声答:“一个人住,总得吃饭。”

  话说得简单,像是一件随便学学的寻常事。

  他没提那些狼狈。没提刚一个人住时,第一次生火熏得满眼酸涩、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提初学做饭时,被热油烫得起泡的手掌,和那碗难以下咽的夹生饭;也没提那些反复刷洗还是油腻腻的碗碟。

  他更没提,自己站在麦田里,问农夫买一把“韭菜”的事。

  正是这些事,让他一点点明白了普通人过日子的不易,也明白了从前的自己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房潇听着他轻描淡写的回答,放下汤勺,随口感慨了一句:“你是厉害,什么都学得快。不像我,手笨。”

  “也不能这么说。”杨堰轻轻摇了摇头,“你的手,本来也不是做这些的。”

  房潇浅浅一笑,松弛又淡然:“都是要张嘴吃饭,谁不得做。只是我懒,在山里都是随便吃些野果野菜,对付着就过去了。”

  这话落在杨堰耳中,又软又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以后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做。”

  房潇抬眸认真地看着他:“杨堰,你看这样多好啊。你不胡思乱想,我也不随便生气,安安稳稳、普普通通做个朋友。”

  杨堰心头微涩,轻轻应了一声:“是啊。”

  “要是一直能这样,”房潇轻快了几分,坦诚道,“咱们之间,就像我同称心、同段义那样坦荡自在,是可以的。”

  她说完,怕他会错意,又追问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看他顺从安稳的模样,房潇心头微松,轻声问:“那你愿意吗?”

  他诚恳地答应了下来:“愿意。这样相处,是挺舒服的。”

  可杨堰心底,却无声地补了一句——

  潇儿,原谅我,再一次心口不一。

  我可以装作安分的朋友,可以收起所有执念,克制所有痴心。

  可我不是段义。

  你的那些真切与美好,我是真正拥有过的。

  如今我的不贪心,只这样守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接着,没有刻意讨好的拘谨,也没有拉扯争执的疲惫,两人当真像寻常故友一般,隔着一盏灯火,慢悠悠闲聊了起来。

  杨堰先开口,说起书院的日常。他说书院里的孩子天真纯粹,每日叽叽喳喳的,却格外乖巧。教他们读书识字的日子,安静又踏实,是他真心喜欢的光景。

  他也说起称心。闲时无事,两人便小酌几杯,从前那些身份尊卑早没了,如今相处坦荡随性,真像兄弟一般,无话避讳。

  “现在的日子,我很满足,也很开心。”

  他说得诚恳,没有一句假话。褪去对权欲的执念、情爱里的阴私,如今平淡的日常,是他实打实珍惜的。

  房潇静静听着,看他的眼神,只是一个寻常人的目光。

  没有刻骨的恨,也没有铭心的爱。

  后来她也慢慢开口,同他说起罗浮山中的事。说山中草木的四时,云雾的晨昏,说起调皮的玄坛。句句琐碎,字字寻常,却都是活的。

  末了,她随口应下,语气轻快:“下次我下山,带玄坛一起来,让他陪你玩玩。”

  屋里灯火温软,人声轻缓。

  没有争执,没有试探,没有口是心非的刺痛,也没有进退两难的拉扯。

  他们心里都清楚——情深不寿。

  自房潇十三岁那年之后,两个人再没有过这样平和、松弛、坦荡的闲聊。

  七夕过完,转瞬便是中元节。

  道观启坛办法会,香火鼎盛,信众云集。

  房潇领着玄坛一同下山,登坛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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