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台上的她闭目诵经,道袍飘然,不染凡俗,宛若天仙。座下玄坛温顺伏卧,威仪天然,四周信众看得惊叹,纷纷跪下。
众人俯首祈福之际,唯有村头的李寡妇心思活络。
趁信众诵经、无人留意的空隙,她悄悄凑到一旁帮忙的杨堰身侧,压低声音试探:“杨先生,今夜中元节,百鬼夜行,我一个妇道人家走也路,心里发慌,待会儿能不能结伴一同回去?”
杨堰知道她那点心思,索性趁这个机会,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他遥遥望向法台上那个谪仙般的女子,没有丝毫迟疑:
“李二嫂,台上那位,是我娘子。早年是我糊涂混账,伤她至深,逼得她出家修道。如今我别无所求,只想好好守着她,弥补今生所有罪孽。”
李寡妇闻言,撇了撇嘴,悻悻退开。
心里却是不信。
作者有话说:
小剧透,接下来没有生离死别了,以杨堰和房潇之前相比,算是甜了
第149章 私语 “潇儿,
晚上, 道观搭台唱戏,酬谢四方信众。
中元夜灯火连片,人声沸沸扬扬。
杨堰大大方方上前, 当着众人的面约房潇看戏, 坦荡自然。
房潇欣然应下。
当然, 不是两个人单独去的, 而是一众道友、乡邻热热闹闹地结伴同去。
戏台上唱腔婉转, 水袖翻飞, 锣鼓铿锵。台下众人笑语盈盈, 看得尽兴。
人流喧嚣, 灯火璀璨。
杨堰挤着人流,给她买回一包糖炒栗子。
房潇低头看着那包热乎乎的栗子,眉眼弯弯。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杨堰轻声问。
房潇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纸包,笑意浅浅:
“以前你大哥也给我买过栗子。那时候我总让他剥给我吃。”
杨堰闻言, 立刻接了一句:“那我也给你剥。”
房潇轻轻摇头。
“不用。”
她抬眸看他, 眼睛清明透亮,字字坦荡:
“那时候是有目的地算计, 拉扯。现在,单纯只是想吃。”
今夜在场的人,都过得舒心自在。
房潇心里也有些意外 —— 她竟能这么坦然地当着杨堰的面,说起当年和杨愫之间那些旧事。更让她意外的是, 杨堰听时神色平和, 没有半分醋意,也没有半点愠怒。她暗自想,他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杨堰听她提起大哥,并无酸涩妒意。他清楚, 当年那些事端根源本就在杨家,大半也是因他而起。如今潇儿愿意主动提起旧事,不再避如蛇蝎,便说明她已经从那段过往里走了出来。能得这般光景,他心中只剩欣慰。
看戏看到一半,先前那位李寡妇还是不死心,挤过人群凑过来,想跟杨堰搭话。
杨堰礼貌回绝,分寸拿捏得刚好,没给她留半分念想。
李寡妇见状,只得悻悻走了。
周遭人声依旧热闹。
房潇侧头看他,忽然随口打趣:“李二姐对你倒是热情。虽说年纪比你大几岁,可看起来,还是别有一番风韵。”
杨堰失笑,眼神却没离开戏台:“我什么风景没见过。”
房潇挑眉,顺着话头调侃:“也是。从前倒是把你的眼光惯刁了,以后寻亲,怕是要格外挑剔。”
杨堰余光偷瞥着她浅笑的侧脸,心里酸涩翻涌,语气却松得像没事人一样:“不用你操心。等我有了好消息,第一个通知你。”
没办法。他要想站在她身边,就只能这样。
“那我一定到。”房潇轻笑应声。
话音落下,杨堰转头看她,轻声反问:“那你呢?”
夏夜的风轻轻掀起道袍衣角。
“你忘了,我是要修成长乐无极的。”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腊月。
这日天昏沉沉的。一大早,山下道观的人就送来一封信——孔小姐的花船已到罗浮山附近的河域,邀她上船一叙。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房潇心底自然生出几分欢喜。
她捏着信,即刻去师父洞府禀报,打算下山去孔玉烟的花船上小住几日,姐妹相聚。
乌云仙的洞府常年丹气萦绕,异香扑鼻。
听闻弟子所求,乌云仙微微一笑,轻轻颔首:“去吧。”
“嗯。”房潇正要躬身告退,却听师父缓缓开口:
“潇儿,你修行多年,早已修得半仙之体。可你仔细想过没有——为何始终差一步,证不得无上大道?”
房潇脚步微顿,惭愧道:“许是徒儿惫懒,修行不够勤勉。”
“修仙一道,本是随心悟道,与勤怠无关。”乌云仙轻轻摇头,一语点破。
房潇低声揣测:“那便是徒儿执念太重,经年困于旧日家仇恩怨,拿不起,放不下,乱了道心。”
乌云仙一脸看破内情的了然:“你再好好想想。那些陈年旧事,你当真还耿耿于怀吗?为师看你,早就放下了。”
仙人微微一顿,温声提点:“此番下山,再去入一番凡尘烟火,或许你便能明白了。”
山下道观,谁能想到杨堰竟早早赶着一辆马车,候在寒风里。
房潇挑了挑眉,以为他又想出什么花样了, “你该不会是专程送我的吧?”
“大小姐倒是会给自己贴金,”杨堰漫不经心地逗弄着马匹,神情轻快随意,“年底了,村里乡亲们好多要进城采买年货的,我们本就约好了今日进城。称心家里杀猪,走不开,没法送你,便托我们顺路捎你一程。”
说着,他利落地掀起车帘。
车厢里整整齐齐坐着三五个本村村民,各个一脸憨厚淳朴的笑意,看着十分亲切。
“房仙长,快上车吧!再耽搁下去,进城天色就不早了。”村民们热情招呼道。
房潇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浅红,有些尴尬。原来是顺路结伴。
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错以为他又特意为自己安排筹谋。
可年底岁末,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尾、备年事,人人脚不沾地,谁有闲心专程进城闲逛采买。
杨堰为了凑齐这一车“顺路”的乡亲,豁出脸面,挨家挨户地求,软磨硬泡,才硬生生凑出这满满一车人。
马车一路前行,碾过覆着薄霜的土路,穿过萧瑟的冬林,不多时便到了镇子河畔。
一艘雅致华丽的花船,静静泊在水面上。
房潇连忙开口:“就是那里,停车吧。”
“好嘞。”杨堰应了一声,轻轻勒住缰绳。
他扶她下车,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山?到时我们来接你。”
房潇望着河面上的花船,心里高兴,也没什么定数:“不知道呢,聊得要是不尽兴,今日就不回山里了。天色不好,你们买完东西早些回吧,不用等我。我要是想回去,让孔姐姐的仆人送我就是。”
杨堰看着远处城门,随口答应:“也行。那我们走了。帮我同玉烟问声好。”
船上,孔玉烟早早备下了精致饭食。
姐妹二人久别重逢,闲谈叙旧,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两人都有几分微醺。
孔玉烟兴致正好,笑着同房潇说起此番游历的趣事。她新近置办了一个清吟小班,班中皆是气质温润、样貌清俊的伶人,最擅词曲唱曲、抚弦度歌。
房潇本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又带着酒意,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唤来一众伶人入内,命他们各展所长,细细唱几首拿手曲子。临水听曲,乘闲赏玩,尽享浮生清闲。
与此同时,另一头。
杨堰赶着马车,载着一众村民进了城。
到了街市,他把车马交给众人,借口脱身,独自折返,悄无声息地守在了离花船不远的临江茶肆里。
茶肆临窗视野隐约,不近不远,恰好能遥遥望见那艘泊在水面的花船。
他静坐窗下,耳边是市井喧嚣,眼中却只有那一方船影。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房潇修为高深,一身本事远胜于他,根本本不需要他牵挂。可他心底就是放不下,唯有这样就近守着,才能稍稍心安。
或许是自己前半生坏事做尽,他总隐隐觉得,冥冥之中还有未偿的因果、未到的报应。
船舱里摆着几只炭盆,红彤彤的,把冬日的寒气都挡在了外头。一室暖融融的。
房潇自幼喜凉,耐不住这股温热燥气,再加上几杯热酒下肚,整个人微醺发热,索性寻了孔玉烟的一身轻薄衣衫换上。
轻纱贴身,房潇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离恨天那段清雅闲适的日子。
舱中双姝并立,皆是绝色。
孔玉烟明媚艳丽,房潇清姿绰约,都不是凡尘里能见到的人。
一众伶人平日侍奉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庸脂俗粉,哪里见过这样的佳人。一时个个看得失了神。
回过神后,众人愈发殷勤小心,曲子唱得更婉转,侍奉也更周到,满心盼着能得两位美人一顾。
酒意渐浓,两人卸了拘谨,也懒得听那些缠绵唱腔了,执手低声说起私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