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房潇杯中还余半盏残酒,她微微探身,不借手取,只凭一点朱红唇瓣轻轻凑近,稳稳接住盏沿,顺势将盏中余下的酒饮尽。
俯身的刹那,她那件雪白狐裘亦顺势滑落,褪去素白外衣,里面一袭碧绿的锦缎广袖,就这样撞上了绯红轻纱。
红绿相映,是这漫天白雪里最极致绚烂的风情。
雪还在下,落在她们的发丝上,落在肩头,也落在露出来的脖颈上。
风月醉人,酒意灼身,两人此时都迷离着,肆意着,谁也觉不出半分寒意。
甲板上那四名伶人,早已僵在雪中。
琴忘了抚,箫忘了吹,词忘了唱,只怔怔望着雪中双艳,失神失语。
风雪飘零,寒意漫漫,压不住两人的热烈。
她们就这样,穿着单衣在漫天风雪里,把该抛的、该忘的,全都抛下,随心嬉闹。
房潇踏着细碎的雪花,走到抚琴的伶人身侧,坐了下来。
她素指轻抬,落在弦上,不循章法,随性拨弄几声。琴音散漫,褪了往日的规整,多了几分酒后的慵懒,混着江风风雪,格外松弛。
孔玉烟立在一旁,顺着曲声抬袖旋身。
广袖凌空舒展,她不循舞步,随心而动,像一片飘到哪儿就停在哪儿的流云。每一次转身抬臂,都透着无拘无束的洒脱。
两人一动一静,默契天成,满船都是清脆恣意的笑声,落得坦荡,尽兴。
船上的鲜活滚烫,衬得对岸的临江茶肆愈发孤寂清冷。
临窗的僻静茶座,寒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堪堪那一点暖意,也被吹得稀薄。
孔玉衍与杨堰各据一隅,都望着江面上那点灯火,看得出神。
两人眼底都藏着灼热与酸涩,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就红了。
直到小二添水,两人微微转头,才恍然发觉对方。
孔玉衍话音一顿,险些脱口喊出旧称,又及时收住:“圣……啊,不,您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他即刻恍然。
花船之上,玉烟在内,房潇也在。
杨堰会守在这里,本就是情理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万千心绪已经互通。
两张茶桌,对着同一片江面,揣着相似的无可奈何与满心牵挂。
繁华风月在对岸,满心落寞独留自身。
刹那之间,两个遥遥守望、暗自神伤的男人,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只是二人心境终究不同。
纵然境遇相似,孔玉衍却还未到杨堰那般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与战战兢兢。
他心里酸涩与妒火搅在一起,一门心思只想登船,同孔玉烟把所有过往分辨清楚。
“走,上船去,同她们说清楚。”
“不好吧。”杨堰轻轻摇头,“在她们那里,我们都是罪人。贸然上前,只会惹人厌烦。”
“有什么不好的?”孔玉衍眉头一蹙,那副世家贵公子的跋扈不减半分,“我有的是银子。花船本就是游乐之地,我出钱饮酒作乐,她凭什么撵我?”
杨堰望向江面那片灯火,实在是不敢贸然上去:“她们今日难得这样高兴。我们去了,只怕她们玩得不够尽兴。
“高兴?”孔玉衍被这话刺得心头冒火,抬手指着飞雪里的花船:“这叫高兴?你看看船上那几个伶人,围在身侧陪曲陪笑。照这么玩下去,她们要是真看上了哪个,岂不是更高兴、更尽兴!”
“那……”
杨堰话音迟疑,忍不住又抬眼望向花船。
风雪灯影里,房潇正挨着那名抚琴的伶人。两人俯身看弦,头越凑越近。
其实从方才房潇跟着那几名伶人一同出舱时,他心里就已经不自在了。
他喉结轻滚,终是松了口:“那要不,就上去一趟?只当是提醒她们天寒雪大,夜里风凉,早些回舱。”
临了,他还不忘低声补了一句:“我这可是陪你去的。”
“你——”
孔玉衍转头看着他这副进退两难、口是心非的憋屈模样,又气又无奈“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不懂。”
杨堰微微抬眼,越过滔滔寒江,目光落在甲板上那抹刺眼的绯红上。
其实这般光景,他又凭什么不痛快呢?
可惜事与愿违,一切都同杨堰预想的不一样。
二人上了船,刚踏上甲板,半句温言还没说上,孔玉烟先开了口,句句夹枪带棒。孔玉衍本就一肚子闷火,被她句句顶撞,也不再忍让,言辞分毫不让,与她针锋相对。
两个冤家积怨翻涌,你来我往,越吵越凶。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方才琴曲悠扬、惬意温柔的甲板,就被这两人的争吵声搅了个干净。
房潇和杨堰各自上前劝了几句,可吵上头的人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彼此较劲,径直把两人晾在了一边。争执间,杨堰弯腰捡起方才落在雪地里的貂裘。
他动作局促,根本不敢上前替她披衣。只悄悄扫了一眼旁边静立的伶人们,才轻步走到房潇身前,把貂裘递过去:“雪大天寒,你穿上再玩。”
房潇接过衣裳,还未开口,便听见他轻声道:“那我回去了。”
房潇微怔,随口问道:“乡亲们呢?你不是同他们一道进城的?”
“我逛得忘了时辰,他们等不及,先回去了。”
“那你怎么回去?”房潇蹙眉追问。
“没事,不远。”
杨堰轻轻摇头,不再多言,默默转身朝着船梯走去。
临抬脚前,他像是怕被误会,又像是给自己寻个体面,低声补了一句:“不是我想来的,我是陪着孔公子……”
这话轻飘飘的,却藏着满满的窘迫与酸涩。
房潇闻言,心中莫名一闷,偏又故作轻快地弯了弯眼,笑着打趣:“知道了。你舍不得银子,还要攒着给李二姐买针线呢。”
若是往日,杨堰定会急忙开口解释。可此刻,他半句回应也没有,只留给房潇一个落寞的背影,一步步踏雪走远,渐渐融进沉沉夜色里。
杨堰走后,甲板上的争吵仍未停歇。
房潇立在原地,看着争执不休的两人,心头乱糟糟的。她暗自想:她和杨堰,应当比他们这般要好点儿吧?
风雪渐大,醉意渐褪,房潇觉得有些冷了。
也是天寒地冻的。
不知是谁推着,她俯身趴在冰凉的船舷上,眼睛遥遥追着雪地深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那一点影子孤孤单单的,在茫茫白雪里越变越小,眼看就要彻底看不见了。
风卷着雪沫扑上来,她忽然扬声开口,朝远方大喊:
“哎!雪越来越大了!船上凑合一夜,明日一起走吧!要不我一人,也不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醒醉 他明知房
风雪太急, 把房潇的嗓音揉得稀碎,半飘半沉地送向岸边。
那道早已走远的黑影停住了。
他原是打算就这样走的。
可房潇这一声喊,像漫天寒雪里亮起的一点星火。她说得真好——她知道, 若是只说雪路难行, 他定会说“无妨”。所以她补了一句, 明日陪她一起走。
船上的争吵不知何时也停了。
孔玉烟懒懒倚着船栏, 含笑望着风雪里喊话的痴人。
孔玉衍也敛了怒色, 沉默立在一旁。他看着江面上的风雪, 眼中藏着几分复杂:“她都肯低头, 你却不肯。”
隔着滔滔寒江、漫天风雪, 船上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杨堰的回答。
“……那我,不走了。”
人是留下了,可这一夜的气氛,着实是尴尬难熬。
几人折返船舱落座。孔玉烟有意撵人,却当着房潇和杨堰的面, 不好硬赶孔玉衍走。
晚饭, 四人围坐一桌,各怀心事, 默默夹菜、低头喝汤,谁也不开口。方才船上那点嬉闹风月,早散了个干净,只剩一桌压抑的别扭。
杨堰指尖几度微动, 想给身侧的房潇夹菜。可看了看对面紧绷着脸的孔氏兄妹, 指尖又顿住,默默收回了手。
压抑的饭桌上,孔玉烟先开了口。她冷着一张脸,吩咐身侧下人:“倒酒。”
话音刚落, 一旁的孔玉衍立马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下人,脸色比她更阴冷:“喝得够多了。”
“我说倒。你是谁的下人?”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又要吵起来。房潇暗自无奈。
从前最不惧冷场、每逢僵持定要分个高下的她,此刻却主动出声缓颊:“玉烟,喝得差不多了,今日就算了吧。”
“什么差不多,我还没尽兴。”孔玉烟余气未消,不肯让。
房潇左右为难,转头试着跟孔玉衍商量:“那,要不再给她喝些?”
孔玉衍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不许再添酒的意思,明明白白。
桌下,杨堰轻轻扯了扯房潇的衣角,看向一旁候着的仆妇:“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去歇息了。劳烦妈妈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