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玉烟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侧客舱方向:“那边。”
“一间?”房潇微微一愣,面露难色。
“大小姐,这是游船,你想有几间屋子?”孔玉烟懒懒挑眉,随口安排,“你和我睡一间,让他们去客舱凑合。”
话音落下,房潇与杨堰几乎同时抬眼,异口同声:“不用,我俩去客舱就行。”
孔玉烟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暗暗打量房潇,心下莫名诧异。
“可以,可以,客舱是里外间,足够将就一夜。”不等旁人多说,房潇连忙应声,推着杨堰就往客舱走。
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孔玉烟与孔玉衍积怨已久,今夜势必大闹一场,她可不想夜半时分,还要被动卷入争执,疲于调停周旋。
快步走进客舱,房潇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随手褪下肩上的貂裘外袍。肩头一松,浑身那点拘谨尴尬才彻底散开。
“妈呀,可尴尬死我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话里全是无奈。
外袍落了,里面那袭绯红轻纱就彻底露了出来。
轻薄通透的衣料衬着莹白的肌肤,在舱里暖灯底下,格外明艳。
杨堰站在原地,目光微微一滞,静静看了她片刻,轻声打趣道:“还有你怕尴尬的时候?”
房潇回头看他,眼底还留着几分酒后的朦胧,弯了弯眼:“今日我总算明白了,以前旁人看咱俩吵架是什么感觉。两两对峙、剑拔弩张,坐在旁边,实在煎熬。”
“不容易啊。”杨堰轻轻叹了一声。
从前总是她分毫不让、宁折不弯,如今竟也懂得体恤旁人、感知局促。
酒意又翻上来,缠得人昏沉。
房潇摆了摆手:“不和你说了,喝得晕乎乎的,脑袋沉得很。”
杨堰立刻软下语气:“嗯,那你歇着。我去给你打水洗洗,松快些再睡。”
梳洗完毕,两人一里一外静静躺下,各占一隅,互不打扰。
可偏偏谁都睡不着。
两人本有心事,就辗转难眠。
隔壁主舱的动静还是清晰得无处可躲。
先是杯盏落地碎裂的脆响,紧跟着是争执声,偶尔还有清脆的耳光声穿透隔板,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分明。
狭小客舱的安静,衬得隔壁的争吵愈发激烈。
外间的杨堰压低嗓音,轻声问道:“要不去劝劝?”
里间的房潇声音慵懒,带着酒后未散的昏沉,答得干脆:“不去。”
“不怕玉烟吃亏?”杨堰还是不放心。
房潇轻轻吐了口气:“孔大公子是真心喜欢她,舍不得真欺负她。再说,若是玉烟心里没他,我去劝,才有用。”
“你倒看得清楚。”杨堰叹了一句。
黑暗里,房潇微微侧过身,声音带着几分不服的轻俏,低声反问:“我什么看不清?”
杨堰默然。
是啊,潇儿什么都看得清楚。可唯独看不清他,看不清这数十年来他的真心。
他想问她,可却再不敢开口。
隔壁的动静依旧纷乱不休,吵闹、争执、碎瓷落地的轻响层层叠叠透过隔板传来,搅得长夜不得安宁。
可身处客舱里间的房潇,心绪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几分酒意,也早已醒透。
她半点不担心孔玉烟。
爱就是爱了,沉沦便是沉沦,纵是争执拉扯、爱恨纠缠,也是心甘情愿的归宿,旁人再劝再拦,终究无用。
能怎么办呢?
心念流转间,她的心飘向了外间躺着的杨堰。
她爱他,从来都没变过。
从前爱恨交织、纠缠不休,看似是怨怼难平,可心底深处,爱意永远压过恨意。若是当真只剩憎恶,她何苦折磨自己数年,何苦步步退让、次次回头,守着一段拉扯的缘分不肯彻底斩断。
这些年她日日自省道心,反复追问自己为何修行停滞、道心浮动,始终寻不到根源。
可她从未真正问过自己——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证得无上大道,勘破红尘、斩断情丝,那然后呢?得道成仙,万古长生,像山间顽石一般,岁岁无扰,岁岁无波。
可那样的人生,是死一般的活着。
她半生修道、悲悯世人,却始终活在尴尬的夹缝之中。
既做不到入世,也无法彻底出世。只能困在方寸之间,力所能及地渡人渡己。
进退两难,便是她这些年道心停滞的根源。
她从前一直羞于承认,自己无比怀念离恨天那段岁月。总以为那是沉溺奢靡、贪恋浮华的贪念,是道心不坚的劣根。
可此刻夜深心静,她才恍然明白。
离恨天、崇德殿、紫霄观、晋王府——那些她一一惦念、夜夜梦回的地方,处处都有杨堰的痕迹。
想通此处,她在黑暗里轻轻弯了弯唇角,暗自失笑。
终究是自己格局太小。一辈子困在这点小情小爱里,辗转纠结、自我桎梏,故而道心难进、难成大器。
罢了。
她轻轻释然叹息——今生就这样吧。寻常牵绊、烟火情长,也挺好。
可小情小爱归小情小爱,杨堰凭什么要同那李二姐拉拉扯扯、牵扯不清?
房潇心头的闷气与醋意莫名地直直窜了上来。
临开口前,她还不忘嘴硬地给自己找补一句——这不是心软,是去寻自己想要的日子。
思定,她才对着外间的方向,硬邦邦地丢出一句:“哎,渴了。”
外间的杨堰闻声,立刻起身:“嗯,好,我给你倒茶。”
他很快便端着一盏茶走进里间,递到她手边。
房潇抬手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眉心微微一蹙,刻意的挑剔着:“热茶啊?”
杨堰愣了愣,老实应声:“这天气,自然要喝热的啊。”
房潇的视线落向舱角的炭盆。
炭火燃得正旺,隐隐透出暖红的光,烘得狭小的船舱暖融融的。
她本就别扭,此刻更是没事找事:“炭火本来就烧得燥热,我喝不下热的。”
杨堰无可奈何,依旧顺着她哄:“那我去给你换杯凉的?”
话音刚落,她又轻飘飘驳回:“凉水不好喝。”
这般左右为难的刁难,杨堰却半点脾气没有,只浅笑着安抚:“你先将就将就。等回了山上,我日日早起,去给你采晨间清露,好不好?”
这话太过迁就,反倒戳中了房潇心底藏着的别扭。
从前十万宫娥日日为她采露,段义也为她采过。而饮露水这个习惯,是杨愫、杨堰两兄弟纵出来的。
这话她觉得刺耳。
那样的她,不是房潇。
“你说什么呢!”她猛地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杨堰自觉失言,低着头,不再说话。
赌气的沉默漫开片刻,她才别开眼,软软泄了底气,别扭地提点:“外面甲板上摆着杨梅,凉凉酸酸的,正好解燥。”
杨堰瞬间了然,眼底重新染开浅淡的笑意:“那我去拿。”
风雪夜寒,甲板上的杨梅浸在落雪里,颗颗饱满透亮。
杨堰很快取了一小碟进来,怕她贪凉伤身,不忘叮嘱:“吃吧,少吃些,凉。”
房潇没搭理他。纤指捏起一颗缀着细雪的杨梅,直接含入口中,浅浅一咬,酸甜汁水瞬间漫开。
她眼中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软软地撩拨着杨堰:“甜的。你尝尝。”
说着,她把那颗咬剩一半的杨梅递到杨堰唇边。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瓣,凉丝丝的,惹得人心尖发颤。
不等杨堰应声,她又忽然收回手,把余下的杨梅送进自己口中,故作淡漠地开口:“你身子好凉啊,不该吃这个。还是我吃吧。”
杨堰当场怔住。
碟中杨梅顶尖带雪,白里透红。眼前的房潇轻纱绯红,唇间沾着淡红的汁水,红里映白。一碟一人,红白相照,凝在这一方小小的船舱里。
良久,他才在微乱的气息里找回自己的声音:“潇儿,你干嘛?”
“不干嘛,吃杨梅啊。”房潇答得坦荡。下一秒话锋一转,字字带着刺,“只是这么凉的杨梅不适合你。还是你怀里揣着李二姐煮的热鸡蛋,最适合你。”
杨堰闻言,无奈失笑:“晨起那些鸡蛋,我早分给众人吃了,不曾私留。”
“好吃吧?”房潇不依不饶,偏要揪着这点事较劲。
杨堰看着她这副别扭的小模样,忍不住轻叹:“房潇,你真有意思。先前王府侍妾、宫中妃嫔,你从不在意分毫。如今怎么偏偏揪着一个寻常村妇过不去了?”
其实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可是他不敢去想。
房潇依旧不忘揶揄,“哦,原来她和侍妾、妃嫔在你心中的位置一样啊?”
“是啊,都一样。”杨堰笑着补了一句,“都无所谓。”
房潇微微偏头:“那些人于你而言,当真没有半点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