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何出此言?”房潇神色平和。
“老奴想着暑期燥热,便自作主张给轿娘们传了些冰镇绿豆汤解暑。谁成想轿娘们这一冷一热的,肚子竟都不舒服了起来,反倒耽搁了姑娘。”怀安语气恳切,字字周全,“现下轿辇无人可用,实在失礼。”
房潇唇角极轻地动了动,那一点浅淡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她轻声道:“无妨。夜晚风凉,路途不远,我与丹阳步行回望仙阁便是。”
“姑娘万万不可。”怀安连忙阻拦,笑意温和却用意颇深,“方才丹阳姑娘说内库黄表纸将尽,特意前去支取。您若在此等候,不知要耽搁多久。”
他顺势提议:“不如老奴先遣人知会丹阳,让她直接回望仙阁候着,老奴亲自送姑娘回阁,更为稳妥。”
房潇略一沉吟,浅浅颔首:“如此,便有劳公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禳星(二) 任何人给予的温暖都会把她……
怀安素来知晓房潇生性寡言,不喜多言闲谈。一路之上,他只提着琉璃宫灯缓步在前引路,默默照亮幽深曲径,偶尔低声提醒前路坎坷,体贴周到。
“此处小径更近,姑娘慢行,不必惶恐。”
话音方才落下,怀安身形一转,悄然隐入侧边密林之中。
前路骤然沉入一片沉沉昏暗,连绵假山怪石层层叠叠,笼住四下月色。房潇抬眸望去,正欲独自循着清辉缓步前行,一抹白衣身影自山石暗影之中缓缓走出,赫然是萧承训。
房潇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忍俊不禁。
“笑什么!严肃点!”萧承训故作面色肃穆,静静立在原地。
“哦,见过陛下。”房潇憋笑行礼。
“大半夜的干嘛去?”
“大半夜的去寻劫道的!”
二人两两相望,再也按捺不住,一同弯腰大笑起来。
承训上前伸手将她扶起,眉眼含着温柔笑意:“不许笑了,朕同你问话。”
“真的,我这不寻着了吗?”
房潇抬眸,一双秋水含情目似嗔似笑,清冷之中又藏着几分潋滟风情,丝丝缕缕,婉转勾人。
“朕若是想劫你,你跑得了吗?”
萧承训步步逼近,抬手便将她轻轻困于冰冷山石之间,方寸天地,唯有二人相近。
房潇缓缓抬首,第一次坦然望向他的眼眸。
不同于杨堰那般滚烫灼热、偏执浓烈的目光,这双眼睛闪烁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微凉夜色里,她肌肤莹白胜雪,在昏暗中愈发剔透夺目。萧承训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面颊,语声低沉复杂:“你究竟,是何心意。”
一瞬茫然掠过房潇眼底,纯粹懵懂,全然一副不解风月的模样。
“罢了,终究是什么也不懂。”萧承训缓缓松开桎梏,侧身落座于一旁青石之上,轻拍身侧空位,“过来,我慢慢说与你听。”
房潇轻轻摇头,未曾上前。
“还怕我?”
“不是,”她眸光微垂,淡淡瞥过粗糙冰凉的石面,“怪脏的!”
萧承训望着她这份干净矜贵的小性子,心底尽数化作万般宠溺。当即褪下身上月白锦袍,细细铺陈在青石之上。
“这下行了吧?我的小祖宗。”
“嗯。”房潇乖顺坐在了他的身侧。
“那夜内苑,招惹完朕便跑了,你说你坏不坏?”萧承训目光落于石间青苔,刻意不去侧目看她,淡淡吐露心底积攒多日的郁结。
“日日都见,怎么好说我跑了呢?”
陈帝的怨气倒像是冷宫里的弃妃,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那为什么每晚见面,都不理朕?”
“那么多人,不知道说什么。”
“意思是你只愿意与朕私下聊天?”
一语落地,房潇耳畔瞬间染上绯红,像极了那晚的海棠春。
她慌忙起身,一脸娇嗔,“你这人果真是理不得。”
言罢,转身便要跑。
萧承训伸手轻易将人拉回怀中,牢牢圈住。
“好好的又恼!别跑,咱们静静地说会儿话。”
佳人在侧,阵阵幽微的香气不断重撞着他的理智。
年过而立,后妃成群,阅尽世间风月,却从未有一人如同房潇一般。
她似是为他而生,下凡来只为与他谈情。
“朕记得你读过书,《诗经》第一篇可还记得?”
“不记得了。”房潇故意不着他的道。
“朕教你。”
“可以先做朋友吗?”陈帝热切的眼神,房潇避无可避。
“哈哈哈,好!既是朋友,那以后不许自称贫道了。你爹娘叫你什么?”
陈帝只当是少女羞涩,不过也算是有了突破。
“潇儿。”
“潇儿。” 他轻声默念一遍,温柔镌刻心底,“我叫萧承训。”
第十三日
翌日清晨,萧承训便遣人送来了一册《诗经》。
书页翻开,开篇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早已被他以朱砂细细圈点,情意昭然。
房潇漫不经心向后翻阅,执笔落下,淡淡圈出一句: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随后吩咐宫人,原样送还章华殿。
第二十日
转瞬七八日光阴流过。
怀安一直暗中为二人辗转传递心意,或是一纸誊写的风雅诗句,或是望仙阁悄然盛放的萱草,又或是殿外随风飘落的一朵闲花。
房潇凭窗而立,望着檐下归燕两两相依,心底暗自下定决断。
这些时日,她与丹阳借着禳星为由,在宫中四处暗访探查,始终一无所获。唯独打探得知,后宫之中唯有孔贵嫔素来最爱芙蓉。
看来,是时候再进一步了。
“丹阳,今夜去请他过来吧。”
窗前,房潇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淡然。她不想看到双腕上的一对白玉手镯,可她更舍不得摘。
沉沉入夜,怀安入宫传旨。御辇缓缓行至半路,萧承训渐渐察觉异样,眉峰微蹙。
“怀安,此路并非去往天璋院的方向。”
身前内侍躬身含笑,语气意味深长:“陛下不妨猜猜,这条路,是去往何处?”
萧承训一瞬了然,唇角漾开清浅笑意。
望仙阁内外所有伺候宫人,早已被怀安尽数遣散调离,整座院落清净无人,唯有丹阳静静立在院门之外守候。
萧承训看着二人眼底暗藏的笑意,故作正色:“谁使的鬼?你们姑娘呢?”
丹阳老实回答,“姑娘不让我们进去。”
一旁怀安抬眼望向楼阁,嘴唇微动:“她害臊。”
萧承训心中自然欢喜万分,抑制不住心头激动,独自缓步进入望仙阁。
庭院寂静,一缕琴音袅袅飘来,清雅缠绵。倾耳细听,正是那晚想教给她的《凤求凰》。
窗纱朦胧透光,一道倩影,风致楚楚,我见犹怜。
萧承训稍稍整理衣衫袍袖,抬手轻轻推门而入。
红烛之下,房潇并未浓妆华饰,三千青丝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红珊瑚海棠玉簪,簪头雕的是缠枝海棠。
身上那件肃穆道袍早已宽去,只一件月白贴身中衣,腰间仍旧系着初见那日的赤色衬裙。
脖颈后侧的肌肤一片莹白如玉,朦胧温婉,看得萧承训心神动荡,瞬间失神。
闻得推门动静,房潇缓缓回首,巧笑倩兮,“我练的怎么样?有几个音总是拿不准。”
萧承训缓缓回魂,微微上前俯身,与之拉近距离,妄图用自己胸膛的温度点燃房潇。
温热的气息拂过房潇的颈侧,萧成训得声音很低,“换熏香了?”
“他们说你喜欢蜜合香。”
被包围着的少女垂首局促,耳根微红,方寸之间,二人的呼吸都滞住了。
萧承训薄唇噙着浅淡笑意,骨节修长的手掌缓缓覆在了停在琴弦的指尖上,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将那片微凉完全包裹。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带着你弹。”
他牵引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滑动、按压。
一勾一挑,一抹一挑。
他几乎是半拥着她。
房潇稍转眼波,望着眼前这温润如玉的男子,他如同一盏上好的明前清茶,清润解渴。
可她要的是杨堰那样的一壶烈酒,让她轰轰烈烈,一醉方休。
“想什么呢!”
耳边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将她骤然从杨堰身边拉了回来。
“没什么。”
一曲终落,余音袅袅。萧承训不曾松开紧握的手,反倒缓缓将她搂抱得愈发紧密。
“潇儿。”
“嗯?”
“让朕好好疼你吧。”
萧承训语气极具蛊惑,但房潇却比冰雪还冷,毫无波澜。
见她默然不语,萧承训伸出食指,轻轻抬起她纤细的下颌。朱唇莹润娇艳,楚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