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辗转,他又想起城外离宫独居的思悼太子妃。大嫂寡居多年,独居清冷,如今时局已定,朝野安稳,侄女归朝之前,理应将她接回宫中安居。一来体恤皇室亲眷,二来亦可稳固陈周邦交,两全其美。
萧承训闭目沉吟,心底生出几分帝王的倦怠:坐拥天下,终究是劳碌缠身,既要体恤爱妃心意,照拂皇室亲族,亦要权衡邦交大局。
所幸,他自认事事周全,未曾辜负。
思虑既定,他即刻传召怀安、怀恩二人入殿。嘴甜通透的怀恩,便命其去宽慰侍奉修华娘娘;沉稳妥帖的怀安,则即刻前往离宫,迎皇嫂回宫。
诸事落定,萧承训闲适倚靠在龙椅之上,忍不住感叹:做个好皇帝真是辛苦,眼下,该歇歇了!
望仙阁内,彻夜未眠的房潇听闻殿外怀恩的脚步声,眸中浓重的倦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神色淡然,仿若昨夜那场焚尽一切的烈火从未发生,只淡淡吩咐:“怀恩公公来了,丹阳上茶。”
“不敢,不敢——”怀恩躬身退让,语气狡黠又恭谨,奴才知道丹阳姑娘与娘娘您情同姐妹,怎敢劳动姑娘。”
房潇抬眸,眸光清淡,带着几分浅淡的审视:“哦?怀恩公公知道的不少啊。”
怀恩也不绕弯,直言道:“陛下命奴才前来,告知娘娘关于梁国旧事。”
房潇指尖微顿,语气平静无波:“那除了陛下的旨意,公公可有私事要告知我吗?”
她素来不肯自称本宫。旁人眼中的自矜之词,,于她而言却是耻辱。
怀恩心知时机已至,再无半分遮掩,将杨琨夫妇怜惜她孤苦无依、暗中命他潜入陈国内宫贴身护佑的始末,以及他蛰伏宫中数年探明的所有真相,一五一十尽数禀明。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落在房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信怀恩的身份,信他是杨家暗藏的内应。
那些两家相交多年的细碎往事,绝非外人能够杜撰伪造。
可她终究难以置信,那个亲手摧毁她房氏满门、让她身陷绝境的幕后真凶,竟是萧承训。
那个看似平庸怯懦、温和无争的帝王,怎会藏着如此深沉阴鸷的城府与谋算?
见房潇眉眼间凝着浓重的疑虑,怀恩轻声点拨:“昨夜您与贵嫔之事,陛下早已尽知。他素来最善借刀杀人,利用旁人之手除却心腹大患,恶名尽归他人,功德尽揽己身,扮猪吃虎,从来都是他的手段。娘娘若心存疑虑,大可自行试探。”
房潇默然垂眸,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心底纷乱如麻。
细想过往种种,一切皆有迹可循。
李晦之恶名昭著,为朝野上下所不齿,可最终坐收渔利的,从来都是萧承训。诛本国太子、得帝位,灭梁国太子、得疆土,所有血腥屠戮皆由旁人动手,所有无上益处皆归他所有,
“娘娘不必心急。”怀恩温声劝慰,“数日之后,永乐公主便归朝省亲,届时一切疑虑便可自解。”
房潇傻了。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躲起来——现在,他的妻是高贵的公主。而她,只是深宫之中依附他人、苟活度日的妃嫔。
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短短八字,道尽她此刻所有狼狈与卑微。
一身傲骨的房潇,居然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
“娘娘只需静待几日,公主入宫,自会为奴才证言,还娘娘真相。”
“别——”字还未说出口,怀恩已经告退了。
怀恩不急,房潇却乱了阵脚。
自听闻永乐公主归朝的消息,房潇便愈发沉默。
若玉烟在,还能同她说说。现在只有丹阳——丹阳只会心疼她、纵容她,唯有玉烟敢以最直白的话语点醒她的痴念,逼她挣脱执念、清醒自持。
省亲之日日渐临近,宫中上下皆忙碌起来,处处张整打理,静待大周晋王妃莅临。
素来无心妆容、淡泊衣饰的房潇,竟破天荒地亲自挑选衣料,托怀安寻来巧手绣娘裁缝,制了数套新衣,打了首饰头面,还添了许多胭脂水粉。
她终究还藏着几分女儿家的细碎心思。久别重逢,她不愿在那人的妻面前,,输得太过难堪。
该来的日子总归是躲不掉的。
永乐公主归朝省亲之日,如期而至。
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永乐公主便敏锐地察觉出了周遭迥异的氛围。
陈宫之中,无论主子还是奴才,眼底皆是刻意堆砌的温和笑意,那份过分的关切与亲昵,虚伪得刺眼,让她满心不适,只觉讽刺。
她本是先太子独女,生来便该坐拥万千宠爱,尊贵无双。
奈何襁褓之中,父亲猝然离世,自此她在深宫之中,日日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皇叔萧承训从未苛待过她与母亲,可那种无意的冷漠和忽视,早已浸透岁月,凉透了她年少心性。
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陈国故土,于她而言,只剩满目疮痍,毫无半分眷恋。
若非不负父皇母后嘱托,这份省亲之礼,她本无意赴约。如今她是大周晋王妃,得公婆疼爱,与夫君相敬和睦,岁月安稳静好,何必重回旧地,追忆少时凄苦过往?
她喜欢“晋王妃”这个称号,远胜于当年皇叔为顾及颜面,施舍给她的“永乐公主”。
在章华宫拜见完皇叔皇婶,李皇后为显亲厚,特意拉了她去凤仪宫用午膳。像小时候一样,她依旧谨小慎微,步步留心,目光悄然扫过殿中众人,却始终未见晋王口中那位与众不同的身影。
午膳席间,她状似无意地问及那人踪迹。皇后只淡淡回道,晚间接风盛宴,各宫女眷皆会赴席,届时自能相见。
暮色垂临,大殿钟鸣磬响,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萧承训龙袍曳地,缓步入殿,身侧一道倩影相随而至,翩然落座,风华绝代。
她真的很美,美到不似凡人。
殿内满堂富丽、锦绣繁华,都被衬得那样庸俗。
众人抬头问安时,那冷冰冰的凤眼在扫到永乐公主时,停了下来。
素来孤高凛冽、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房潇,在此刻,终究是认输了。
眼前女子容色端庄,气质雍容,举止从容有度,身姿丰腴温婉,一派宜室宜家的静好模样。
果然,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杨堰。
经皇后从中引荐,二人依礼客套寒暄,彼此言语温和得体。
四目相对之际,心底皆暗自赞叹对方不俗的谈吐气度。
整场盛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内里尽是虚与委蛇的客套与疏离。
这般浮华虚伪的场面,房潇素来厌弃不耐,萧云舒却应对自如,从容有度。
房潇心底悄然轻叹,幸好是她。若是换作自己,怕是会折了杨堰的掩面。
心念刚起,她急忙敛了思绪,暗暗自嘲——你和杨堰有什么关系?好不害臊!
酒过数巡,萧云舒抬眸,语气温和,打破席间客套:“皇叔,臣妇听闻修华娘娘祖籍梁国,与臣妇婆家乃是世交。此番归朝省亲,臣妇特意备了些许故土特产,想要赠予娘娘。”
此番言行,皆是临行前公婆与夫君再三嘱托之事,她自当妥善办妥。
萧承训微微一怔,唯恐侄女言行唐突,冒犯了房潇。待他侧目瞥见房潇神色平和、并无异样,才笑着温声询问:“潇儿可要一观?”
“公主厚赐,不敢辜负。”房潇敛尽心底波澜,从容应下。她纵然心绪纷乱,却也记得怀恩所言,需借此次相见,印证所有真相。
萧云舒浅笑温和:“不如待宴席散去,臣妇亲自送至望仙阁。”
“甚好,甚好!”萧承训龙颜大悦,只当是房潇得偿乡思,心中愈发欣慰。
夜色渐深,宴席落幕,萧云舒携着备好的特产,独自前往望仙阁拜访。
烛火摇曳,暖光脉脉,将殿中二人的身影静静映照。
二人默然伫立,目光交错,细细打量着彼此。
永乐公主高梳凤髻,满头珠翠熠熠生辉,鹅红润白皙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对顾盼生辉的杏眼,峨眉淡扫,尽显平静宁和。一身石榴红蹙金海棠宫装,衬得她体态雍容、气度华贵。
唯有常年安稳富足、被人悉心疼惜的日子,方能养出这般安闲从容、温润无虞的模样。
果然,杨堰待她极好。
反观房潇,仅松松挽着仙人髻,斜插一支晴水玉簪,乌发蓬松柔软,长眉入鬓,凤眼清冷含韵,自带几分疏离风流。她身形更为高挑,一身天水碧素色衣裙,尽显“高处不胜寒”的孤绝。
萧云舒心底亦暗自思忖,这样的人,王爷如何捂得热?
殿内静谧无声,气氛悄然凝滞。
直至丹阳奉茶入内,轻声道:“修华娘娘,公主,请用茶。”
清脆声响打破沉寂,房潇回过神,敛去眼底万千心绪,温声抬手:“公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