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娘娘。”萧云舒微微颔首。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淡淡的尴尬萦绕在二人之间。
良久,房潇率先开口,声音清淡坦然:“我叫房潇。”
萧云舒眉眼柔和,浅笑回应:“我是萧云舒,娘娘不必多礼,唤我云舒便可。”
短暂寒暄过后,沉寂再度漫开。
萧云舒目光细微扫过她的双腕,未见那对本该属于她的白玉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径直开门见山:“娘娘是想先听我爹娘的话,还是……晋王的话?”
房潇指尖微僵,语气平静无波:“只听杨伯父的就好。”
那对白玉镯她已早早摘下,她不愿永乐公主发现她对杨堰有一丝一缕的牵绊——娶亲之人,自当远离。
萧云舒不再迂回,长话短说,将杨琨夫妇得知房氏冤案后的痛心、对房潇的怜惜与劝慰一一转述。所言真相,与怀恩此前禀奏的内容别无二致,句句印证了萧承训的伪善与阴狠。
最后,她郑重转达杨家承诺:“二小姐且安心静待,听怀恩安排即可。我父母有言,杨家必为房氏满门报仇雪恨,我们全家,皆候姑娘归期。”
有了帮手内应,房潇自然是欣喜的。
可“我们全家”四字入耳,她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那个……”萧云舒神色微顿,似有迟疑,缓缓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帕子,递了过去:“这是临行前,晋王托付我转交给你的。我没看过,你且收着。”
指尖触及绢帕的刹那,仅凭触感她就知道,这是当年林间小憩,她吃完杏子擦拭的那方胭脂绡。
心绪纷乱翻涌,她强压下眼底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干涩:“公主不必介怀,不过是幼时玩闹遗落的旧物。时隔多年,王爷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她不知自己此刻笑意有多僵硬,只觉脸颊发酸,满心狼狈。
萧云舒瞧出她眼底的落寞难堪,不忍多留,轻声告辞:“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连日身上不好,我也不虚留公主了”房潇倦意缠身,无力应酬,转头吩咐,“丹阳,替我送送公主。”
这样狼狈的自己,房潇不愿被任何人看到。
殿门开合,人声散尽,望仙阁重归死寂。
房潇独坐桌前,指尖捏着那方薄薄的绢帕,心底又酸又涩,夹杂着几分无端的恼意。
连小小的帕子都还了自己,竟撇得这样干净。哼!不知他是怎样和新婚妻子赌咒发誓的,这人贯会甜言蜜语。
人家的妻子亲自登门,归还她与他年少的隐秘羁绊。这场荒唐的感情,终究是她一人的笑话。
丹阳送客归来,入殿便见她指尖微微颤抖,神色颓然。不由得轻声问道:“你抖什么?”
她伸手想要拿起帕子,劝慰一二:“若是心烦,就别看了。”
帕子被轻轻提起,折叠的缝隙之间,赫然是杨堰严谨端方的字迹。
“玲珑骰子安红豆——堰”
房潇豆大的泪珠潸然而下。
他怎么敢?
三更夜寂,月色穿窗而入,静静洒落书案。
房潇执笔,在自己那方包着枯褐杏核的月白牌子上,轻轻落笔。
“入骨相思知不知——潇”。
笔落干,她垂手弃笔,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之上,任由那同样照着杨堰的月光洒遍她周身。
清辉寒凉温柔,一如多年前照亮他们年少相逢的月色。
她恨他忘了她,更恨他还爱她。
最煎熬的是,她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自证 朕何其有幸
自接风盛宴落幕, 宫中人往来擦肩,房潇与萧云舒的交集,便只剩几次宫宴上的客套寒暄。
每每于廊下遇、殿中逢, 萧云舒几番意欲上前攀谈亲近, 皆被房潇不动声色地婉然错开。
她的心实在是太乱了, 怀恩的密报、萧云舒的证词, 真假虚实依旧缠绕心头, 难辨真伪。
她从未想过, 杨琨与先父的世交情谊竟深重至此, 即便如今他身居帝位, 依旧记挂旧友冤屈,执意要为房氏满门昭雪复仇。更令她寒意彻骨的是萧承训——素来庸懦温和、任人掣肘的帝王,竟藏着这般深不见底的城府,瞒过了朝夕相伴的孔玉烟,瞒过了步步为营的自己, 更瞒过了老奸巨猾、权倾朝野的李晦之。
李晦之临终那句未尽谶语, 反复在耳畔回响,莫非他所言的报应终局, 便是欲报房氏血海深仇,必先倾覆整座陈国社稷?
唯独杨堰,房潇一次次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眼下棋局错综复杂,恩怨、家国、旧缘层层纠缠, 她再也经不起半分私情牵绊, 乱了复仇方寸。
萧云舒滞留陈宫已有四日,归大周的行期日渐迫近。临行前公婆托付的诸事,她皆已妥善办结,唯独晋王杨堰私下交代的嘱托, 始终悬而未决。
她深知夫君性子阴冷执拗,既已嘱托,便绝非随口之言。为求归府后人心安稳、岁月舒心,纵使明知前路尴尬,萧云舒也只得硬着头皮,赴一场刻意的偶遇。
怀恩早已暗中提点,望仙阁后侧竹林,是房潇每日午后小憩之所。
此地远离宫道人声,绿荫蔽日,清风幽静,最是适宜密谈。
未至林深处,一缕清寂沉雅的香气便随风漫来,丝丝缕缕,沁入肺腑。是迦南沉水香。
萧云舒脚步微顿,心底了然。这香气她再熟悉不过,日日萦绕在晋王府杨堰的书房寝殿,岁岁不散。
她循着淡香缓步入林。
盛夏翠竹苍郁,枝叶交叠,筛落满地细碎光斑,林间背阴无风,暑气尽消,只余一片清宁静谧。浓密竹影深处,房潇孤身斜倚在藤编软榻之上,身姿慵懒却透着满身孤冷。榻前一尊鎏金狻猊香炉静立,细细青烟袅袅盘旋、缓缓升腾,她眸光落于烟絮之上,神思悠远,一动不动,似是已然静坐许久。
这一缕岁岁不变的迦南沉,究竟是他年少偏爱,还是二人年少相伴时,共守的旧习?萧云舒望着那道清绝孤寂的身影,心底悄然思忖。
她敛去心绪,缓步上前,努力挤出一个最亲切的微笑,打破林间沉寂:“虽是夏日,但这里背阴,娘娘小心受了凉。”
房潇闻声回神,眸光淡淡扫过身前之人,又落向石桌上那只空盛清水的素青瓷碗,语气疏离平和,无半分热络:“是公主啊,真是不巧,没有好茶招待您。”
房潇虽然并不讨厌公主,但也不愿与她多话。以目前二人的身份立场,也实在无需深交。
语罢,房潇便微微欠身,作势起身离去。
萧云舒见状,不再迂回寒暄,直言道出此番赴约的来意,字句清晰入耳:“王爷托我转告你——他屠了北燕的都城!”
房潇起身的动作骤然僵住,脊背绷得笔直,双拳微握,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却未曾回头。
“娘娘未免也太凉薄了,”萧云舒望着她孤挺的背影,语气难掩怅然与替人不值,“为踏平北燕,王爷身临百战,满身伤痕,皆是为你。”
杨堰如此,果然是当年恨得极深。
房潇静默良久,风声穿叶,簌簌作响,才终是出声,语调清淡无波,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公主慎言。晋王平定北燕,是为大周拓土开疆,为朝堂稳固基业,为圣上皇后安定天下,亦是为护你一世尊荣安稳。与我,毫无干系。”
这数日夜深难眠,她早已反复通透。纵使来日大仇得报,得以脱身离陈,她与杨堰之间,隔着山河岁月、身份礼法、人世纠葛,从来都无半分归处。
“那二嫂、承璋、玄坛呢?”萧云舒手中,尽是房潇的牵绊。
房潇猛然回头,清冷凤眼骤然凝住,眼底盛满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慌乱:“这些事,你全知道?”
杨堰啊杨堰——我们的事,你是不是全讲给你的娇妻听了?
房潇顿觉丢盔弃甲。
当着她的面,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丢脸?
望着房潇眉眼间红白交叠、酸涩难堪的神色,萧云舒心生不忍,不再刻意逼她,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她重新落座于藤榻之上,放缓语调细细解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堂诸事繁杂。王爷身负朝野重任,此等机密之事不便亲自处置,便托付于我,毕竟男女有别,他时常探望二嫂与承璋,终究惹人非议、徒增流言。”
她顿了顿,继续温声道:“玄坛在晋王府被悉心照料,无一疏漏,只是你久不在侧,它性子愈发孤僻执拗。如今府中除了王爷,无人能近,旁人稍稍触碰,便会龇牙反扑,野性难驯。”
虽说人最忌交浅言深,可萧云舒通透豁达,从不拘泥于此。
她眼明心亮,杨堰此生深情尽付房潇,这人纵历经风雨、隔了山河,终究是他心尖之人,早晚要归至他身侧。与其日后心生隔阂、彼此猜忌,不如趁早坦诚相待,结一份平和情谊,往后相处方能舒心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