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训随手一探,便摸到沉甸甸的螺钿钿匣,如获至宝,捧回床边,逐一取出匣中白瓷药瓶细细把玩。
这鬼丫头平日里清冷端肃,背地里竟藏着这般妙物。他暗自盘算,等房潇归来,定要逼着她细说各类丹方妙用,再陪自己一一试过方能饶她!
萧承训就是这样荒唐的一个人。
满目琳琅的小瓶晃花了萧成训的眼,他竟将接连失地的滔天祸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是,城池是江山,自己的身子更千秋社稷。
他看得仔细,把玩间指尖失稳,一盒褐色药粉被碰翻,细碎粉末飞扬,呛得他连连喷嚏。
萧承训四下张望,欲寻个帕子擦拭,目光落在枕边,瞥见鸳枕缝隙里露出一角胭脂色绡帕。他随手扯过,正要拭去面上粉尘,目光却被绢上字迹牢牢钉住。
墨字端谨方正,笔力雄健,分明出自男子手笔:
玲珑骰子安红豆——堰。
一腔血气瞬间直冲头顶,萧承训猛地掀开枕头。
只见内里还叠着一方月白杭绢,绢布抖落,一枚风干杏核滚落在锦褥之上。
帕子上是房潇洒脱飞扬、师法右军的行草:
入骨相思知不知——潇。
刹那间,萧承训只觉天塌了。
两方绢帕上萦绕着的清冽冷香,是他从未在房潇身上闻过的气息。
原来连贴身的味道,她都不肯让自己嗅到半分。
萧承训怒极反笑,笑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渐渐变得癫狂刺耳。
幼时掏心掏肺的兄弟,暗中觊觎他的江山权柄;青梅竹马的皇后,满心只有母族荣辱;宠冠后宫的贵妃,到头来只送他一身荒唐狼狈;年近不惑,原以为是上天怜悯所赐的红颜知己,心中牵挂竟然是另外一个男人。
他明明是被上苍偏爱的人啊!
原来竟无一人真心相待。
另一边,在外打探宫中动向的房潇得了怀安传讯,缓步折返望仙阁。
推开房门的一瞬,萧承训惨白的面容、布满血丝的眼眸撞入眼帘。
他五指死死攥紧两方丝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紫色。
房潇心底了然,该来的总归要来,不过提早些罢了。
“陛下。”她语气平淡,再无半分往日温存。
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血溅三尺,玉石俱焚。
“是谁?”萧承训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二字,恨意翻涌。
“没谁。”
“原来你也是爱俏的。”萧承训扬着手中绡帕,字字淬着讥讽:““日日扮出这副嫦娥模样,背地里记挂着外男,恶心不恶心?”
“还我。”房潇眉眼覆上寒霜,声音冷冽如冰。
“整日绷着一张死人脸,原来心里想男人想得这般紧!”
暴怒之下,萧承训跨步上前,五指骤然扼住房潇脖颈。
他要用尽世上最羞辱人的言辞来羞辱这个背叛他的女人。
房潇不语,不动,只用一双寒潭似的眸子静静回视。
“是杨堰吧?朕的侄女婿!”盛怒之下,萧承训反倒逼出几分清明,他厉声逼问,“是永乐那个白眼狼为你们暗中传递的吗?难不成你是等着朕国破后,去做他的侍妾吗?”
见房潇始终缄默不语,萧承训言语愈发刻薄:“你休想!待朕擒下那逆子,定要他亲眼看着,你在朕身下如何俯首承欢!”
愤怒是一剂猛烈的春药,越是瞧见房潇淡漠无波的神色,他便越发想要狠狠地占有她,宣示自己的帝王主权。
言语间,萧承训便抬手去撕扯她身上衣衫。
寻常女子早被这般暴戾吓得魂飞魄散。
可房潇自幼驯养猛虎,十三岁沙场领兵,手刃敌寇数百;十六岁独诛权臣李晦之,怎会惧怕一个沉溺酒色、手无缚鸡之力的昏君?
房潇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冷笑,缓缓抬手,轻而易举地掰开了对方箍在颈间的手掌:“让我来告诉你,若非李晦之构陷,若非陛下步步加害,我的确是个爱娇爱俏之人。如今这副死人脸,正是拜你们所赐!”
萧承训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从前一直以为,是自己给了她庇护与偏爱,可到头来,自己竟是她所有痛苦的源头。
萧承训周身戾气一瞬散尽,双臂无力垂落,两方绢帕轻飘飘坠落在脚边。
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被房潇眼底深藏的杀气震慑,他语声干涩:“我……我不知道。”
他自认并非大奸大恶,实在搞不懂,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半晌,萧承训哑声朝外吩咐:“传旨,修华忤逆圣颜,禁足望仙阁,日后再行发落。”
逃跑,原是他刻进骨血的本能。
当李晦之毒鸩杀皇兄时;当第一次撞见孔贵嫔与李晦之私会时;当国土接连沦陷时——每逢需要萧承训直面风波、扛起责任时,他的第一选择永远只有一个字“躲”。
怀安立在一旁,看着意气颓丧的陛下与一脸桀骜的房潇,左右为难,满心茫然。
究竟是怎么了?
主子们明明都是实打实的好人,何以针锋相对到如此地步?
偌大皇宫,临春阁的荒唐,望仙阁的背叛,结绮阁的耻辱……
萧承训漫无目的游走在宫道之上,满心费解,为什么自己给了这些女人一切,她们却还是不满足?。
偌大的陈宫,萧承训却无处可去。
怀安忧心忡忡,却无力劝解,只得暗中遣了小太监去往凤仪宫禀报皇后,请她出面安抚。
李皇后闻讯匆匆赶来,她屏退随行宫人,自己默默跟在萧承训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守着那落寞颓唐的背影。
萧承训闻声回头,望着面带愧色的李皇后。
“陛下。”李皇后语声低微,满心愧疚。在她心中,眼下所有祸乱,根源都出自兄长李晦之。
“朕只是随意散心,皇后不必挂怀。”瞧见她满面自责,萧承训到了嘴边的怒火,终究压了下去。
李皇后攥了攥掌心,鼓起勇气,轻轻拽住他的袍袖:“陛下,暴怒伤身,嫔妃处事不周,还望陛下宽宥。”
萧承训倦怠摆手:“其中纠葛,说了你也不懂。”
“臣妾懂。”
李皇后细若蚊蚋的一句话,偏生钻进了萧承训耳中。
二人结发二十余载,自那杯鸩酒之后,萧承训待她便只剩猜忌防范。
至亲夫妻,重重隔阂,竟从未有过坦诚相待。
他以为她恪守本分不过是皇后职责;她只当他因兵败心烦,同修华起了争执。
“你懂什么?”萧承训心烦意乱,懒得深究。
“臣妾懂何为夫妻一体,祸福同担,悲欢与共。”
此番境遇,若是再缄口不言,这话或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萧承训嗤笑一声:“哼,说得轻巧。”
“不,陛下。自及笄之年嫁入王府,臣妾的心里只有陛下,只有自己的夫君。”
“皇后是看你们李家覆灭,没了倚仗,故意说这些温存言语,来哄骗朕吗?”
眼下,萧承训最不相信的就是女人——这辈子自己吃的女人亏还不够吗?
李皇后双膝重重磕落在青石地面,指天起誓:“陛下,您万万不能曲解臣妾的一片真心啊!”
萧承训面露不耐,满心不以为然。
躲在廊柱后的怀安再也看不下去皇后的卑微与陛下的刻薄,迈步走出,跪地陈情。
“陛下,您不能这样说皇后娘娘。”
从前,有些事碍着李晦之他不能讲也不敢讲,如今李晦之身死,这些话他早该说了。
萧承训被怀安一番肺腑之言钉在了原地。
经年累月的猜忌与隔阂,伴着老太监的句句实情,尽数烟消云散。
望着跪在地上温顺隐忍的结发妻子,萧成训浓重的愧疚席卷心头。
他恍然醒悟,眼若桃李的贵嫔、温柔逢迎的贵妃、清冷绝尘的修华,万般风月皆是泡影;唯有相伴二十寒暑的发妻,才自始至终一心一意。
万幸,醒悟尚且不晚。
“夜深露冷,陛下移步凤仪宫,喝一盏热茶歇歇吧。”
“好,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枯井 一笔糊涂账
入夜, 凤仪宫烛火温软。
没有旖旎温存,没有缱绻云雨,只有一对相守二十载的结发夫妻围炉闲谈。
过往经年积压的猜忌、委屈与隔阂, 伴着袅袅炭烟, 一一在闲话里消融散尽。
萧承训至此方才恍然, 自己穷其一生四处追逐的倾心爱慕与俯首相伴, 原来早在身边默默守候了二十余年。
“萍之, 往后朕必定一心一意待你, 后宫粉黛, 再不入眼。”萧承训一腔悔意来得浓烈又恳切。
李皇后轻轻摇头, 眉眼含着期许:“臣妾不求别的,只盼陛下振作,重整朝纲。陈国山河,还有臣妾余生,全都系在陛下一身。”
陛下回来了, 便是风雨将歇, 李皇后心底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