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之,她对得起自己陵前碑铭上的谥号——「陈国贞懿皇后李氏萍之」。
逃出章华宫的萧承训顾不得殿外愕然伫立的怀安,只顾四处躲藏,寻觅藏身之所。
怀安望着他仓皇奔逃的落魄背影,满目黯然。
自幼亲眼看着长大的主子,他怎么会不知?他又胆怯了。
三十余年忠心相伴,心中唯余失望。
宫门之前,房潇手持禁军印信,当众传下帝王口谕:大开城门,献城归降,保全全城性命。
守城兵士本就毫无死战之心,闻言尽数放下兵刃,束手待降。
这仇算报了吗?
一笔糊涂账!
半路遇上正在安抚宫人的怀安与丹阳,房潇唇角微动,一时无言。
“娘娘,皇后娘娘已经殉国。”怀安语声沉痛。
“萧承训呢?”
怀安也羞于启齿,支吾半晌:“陛下……寻地方躲藏起来了。”
房潇一声苦笑,心底已然笃定父兄惨死之事与萧承训无关。
她见过绝境之中孙辅周、李晦之困兽犹斗的狠戾,萧承训这般贪生怕死、遇事就逃的窝囊废,是她高看他了。
且不说父兄,就连她房家女眷子侄,也无一人如他这般贪生怕死。
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
丹阳搀扶心力交瘁的怀安,三人缓步朝望仙阁挪动。
“怀安师傅放心,宫中诸事皆会妥善处置的。他,他有分寸。”
怀安知晓她意有所指,轻声叮嘱:“往后行事切莫再一意孤行。世间如陛下、皇后这般心性纯粹之人,本就寥寥无几,老奴怕您往后吃亏。”
“我记下了。”
房潇让丹阳护送怀安先行入内,自己回身落锁。
是他!
不愿处的怀恩立于阶下,正对着一身金甲的杨堰低声回话。杨堰顺着怀恩所指,目光直直落向门边的她。
他一身戎装,眉眼锐利;
她仍着道袍,神色寥落。
三年间,什么都变了。
可他们站在那里,遥遥相望,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杨堰目光沉沉凝视着望仙阁方向。
房潇心头一乱,慌忙阖上木门,连门缝夹了手也没注意。
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细白指尖落入杨堰眼底,他低低失笑。
一晃三年,还是没长大,这么毛毛躁躁的,看来要去寻些上好的消肿药膏了。
大周兵马渐渐接管整座皇宫,纷乱渐歇。
不久之后,依怀恩指引,杨堰在临春阁旁枯井之内,揪出狼狈躲藏的萧承训与孙贵妃。
昔日坐拥万里河山的陈国帝王,与横扫南国的大周晋王,终于狭路相逢。
彼此对视,都能看得出对方眼底暗燃的锋芒。
无关于国仇家恨,只为一个女人。
萧承训纵然国破被俘,但因曾独占过房潇朝夕,便好似在这场无声较量中赢了一般。
这是独属于男人的执拗占有。
作者有话说:
如果恨了半生的人根本不是真凶,那这半生算什么?房潇没有答案,我也没有。但好在,她还活着,还能去找答案。
第30章 重逢 不做狠心人
一夜国破, 建康城内上至王公宗室,下至黎民百姓,今夜都注定无眠。
望仙阁外, 杨堰静立了许久。
晚风卷起落花, 几番踌躇, 他终是抬手, 轻轻叩响了大门。
门内, 丹阳回头望了眼内殿, 又隔着门扇看了看门外人影, 什么也没说, 转身折去耳房照料休养的怀安。
她知道,今夜他必定登门,他们之间的那些话,不说不明。
阁内一片沉黑,没有半点烛火。
她是睡下了吗?杨堰立在阶下, 细听屋内的动静。
无人知晓这三年间, 他幻想过多少次重逢;也无人算得为了这一刻的重逢,他究竟付出了多少。
可眼下他却近乡情怯。
“睡了吗?”杨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嗓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显得干涩。
屋内应声来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候了许久:“说。”
“那个……白日见你手被门夹了一下,我给你送些消肿的药膏过来。”
“交给丹阳就好。”是熟悉的声音,可她嘴里从未吐出过这般冷漠的话。
“潇儿。”杨堰将掌心贴在冰凉的门框之上, 指尖摩挲, 恍若抚过昔日她的青丝。
房潇后背死死抵着木门,牙关紧咬下唇,拼命压住喉头翻涌的酸涩。
她不能开门,一旦相见, 自己努力压抑着的一切,便会如溃堤洪水,再难收拢。
“往后缺什么,只管吩咐丹阳去找怀恩,他自会通传于我。”
“谢晋王。”
一声疏离客套的晋王,瞬间将杨堰一腔热忱打入寒潭。
“开门好不好?”杨堰温柔的声音已带了一丝颤抖和哀求。
屋内再无半点声响。
若说之前将萧成训拒在门外,是欲擒故纵,是请君入瓮;可如今此举,她只是单纯的想逃。
“你再挨几日,咱们就回家。”
轻飘飘“回家”两字,彻底击溃了房潇。
她浑身脱力,顺着门板缓缓蹲坐于地。
这该如何是好?
杨堰心底暗叹,永乐公主此前特意捎信,句句皆是房潇心念旧情。
可眼下光景,却与预想全然不同。
他原以为,他们会义无反顾的奔向彼此,忘情地相拥亲吻。
所幸他知道,这丫头的嘴有多难撬开。
“那在下就不打扰房小姐了,”片刻,杨堰敛去温柔,故作正色:“还望小姐把鄙人之前遗下的帕子归还,以免被有心人无端揣测。”
他的一句话,便能搅动房潇心中寒潭。
爱就是这么肆无忌惮。
“烧了!”昔日清冷疏离的修华,如今藏不住一丝起伏。
“我不信!”杨堰偏要火上浇油,继续耍赖,“除非,你开门让我搜搜。”
“那请晋王明日领兵前来搜查吧。”
“我现下就要,难不成是你舍不得本王的东西?你若就此认了,本王便好心送你。”
在拿捏房潇一事上,杨堰可谓是无师自通。
“杨堰,你混蛋!”
“给混蛋开门。”
门扇骤然向内敞开,一方素帕裹挟着满腔恼意迎面砸来,险些撞上杨堰眉心。
杨堰顺势捂面踉跄蹲在地上,痛呼出声:“哎哟。”
房潇只当自己失手伤了他,心头一慌,顾不得冷脸,快步上前,嘴里却还是不饶人,“你贴门框上了!”
杨堰只埋着头捂着脸不说话,急得房潇去拽他的手,“我看看。”
杨堰趁势抓住了房潇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脸上,眼底是得逞的笑意:“本王的好潇儿,终究还是心疼我的。”
被他佯装受伤诓骗,房潇又羞又恼,一只手奋力往后挣脱,另一只手扬手便要拍打。
“好潇儿,是哥哥不对,哥哥知错了。”
二人蹲在门边拉扯,脚下不稳,一个不妨就齐齐摔倒在了青石地面。
周遭倏然静了。
两人都没再动。
清辉月色落满中庭,衬得杨堰眉眼比之前更加深邃硬朗。房潇整个人伏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尽是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痴痴地望着彼此那双仅容得下对方的眼睛;
他们努力汲取着,同样熏香下隐藏着的那一点幽微的独属于对方的气息。
情至顶点,杨堰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落。
房潇本能阖上双眼,正要承接迟来的温存。
陷入黑暗的那一霎,她突然醒了。
现如今,他是谁?自己又是谁?他的吻,自己有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接受呢?
她早就不是他的谁了!
“请晋王自重!”她猛然发力,狠狠将人推开,利落起身。
杨堰猝不及防地踉跄后退,满眼委屈错愕:“潇儿,怎么了?”
含情的双眸渐渐地结冰了:“晋王莫要误会。”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努力到现在,你说你不要我了?”
房潇谨慎地退回门内,目光疏离而决绝,“杨堰,是你娶了妻,是你不要我的。”
那句“你不是也跟了萧承训吗?你要我了吗?”已到唇边,杨堰终究咬牙硬咽了下去。
“希望你清楚,你是大周晋王杨堰,晋王府有正妃萧云舒;我是陈宫旧人房潇。”
话音落,沉重木门轰然闭合,一并锁死了房潇的心。
自此,你是你,我是我。
今日,本该是杨堰最志得意满的一天。
破城凯旋、擒获敌君、寻回爱人……
可他却被房潇一句话就地打回了原形,一如三年前束手无措的光景,他明明什么都做了,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次日清晨,怀恩亲自送来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