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中,一碗白粥、一碟菽乳、几枚杏干,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房潇淡淡扫过,转身躺回榻上,闭目诵经,分毫未动。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
怀恩立在原地,进退两难,满面窘迫。
怀安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将怀恩送至门外。
“两人赌气呢。”饱经世事的老人,昨日一天看下来,早就明白了其中故事。
“咱们这位房二小姐的脾气……唉,还得劳您说和说和。”一早殷勤讨好的差事却碰了壁,怀恩闹了个好大的没脸。
往后数日,杨堰再未踏足望仙阁。
若是就这样断了,也好。
“姑娘日日闭门诵经,往后的日子总要细细盘算。”丹阳轻声问询。
陈国覆灭,宫内上下宫人宗室尽数被拘候审,唯有望仙阁三人因房潇引兵之功,出入不受拘束。
每日,怀安与丹阳出门传膳传物,顺带也打探了些朝野动向。
听闻大周朝廷下旨,赵王留守建康安抚百姓,晋王即刻押解陈国皇室启程返京受降。想来他们也要动身北上洛阳了。
房潇早已盘算好前路。
北燕覆灭、陈国倾覆,纠缠半生的血海大仇也算尘埃落定,余下便是顺着李晦之遗留的线索,慢慢追查潜藏在大周的同谋。
“回洛阳之后,咱们便寻一处近郊小院安家,二嫂带着侄子独居一屋,你与柔奴同住,安叔、忠叔各占一间,我留一间静室潜心修行。”
丹阳眉眼一喜:“这便再好不过,姑娘总算肯往前过日子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随其他宫人一起充入新朝掖庭,做一辈子罪奴终老。
“怎么了?您老不愿意跟着我们?还是想回去……”房潇见他失神,轻声发问。
“不,不……老奴是惶恐。”自那日目送萧承训弃妻潜逃,怀安早已对旧主心如死灰,“人活一世,各有命数,我一介老朽,哪里左右得了旁人。”
丹阳打趣笑道:“怀安师傅,我可记得姑娘当时立誓要为您养老送终呢!您可别让她赖账!”
“姑娘不是这样的人。”怀安轻叹,“老奴在深宫困了大半辈子,看遍了虚情假意、尔虞我诈,也想落地过几天正经日子呢。”
“正是这话呢。以后不要再自称‘老奴’了。之前我家有位副将,大家都叫他忠叔,我们就叫您‘安叔’,咱们一处相守着度日。”
弥漫着无声悲戚的陈国内廷中,唯有望仙阁小院飘出阵阵笑语。
一老两小,在开心地畅想着将来。
望仙阁花墙下,杨堰静静立着,院内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眼下,能让她笑笑就多笑笑吧。
但他杨堰此生绝不会放手。
除了房潇这谪仙般的人物,世间再没有女人能配得上他。
他暗自思忖,自己手握权柄,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入府皆唾手可得,可唯独房潇,他是惹不起、逼不得。
若仗势强逼她入府,以房潇那个宁为玉碎的性子,真能一把烈火焚了他晋王府。
到时两败俱伤,伤了彼此情分不说,再闹到御前,君臣、宗室、皇室颜面尽失,那肯真是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他贵为大周晋王,偏偏在她面前,只能步步退让、日日赔尽小心。
可人家大小姐呢?恐怕自己成了鳏夫,她还要嫌弃是续弦不愿意呢。
这个房潇,脾气太大,心性太高——父皇母后当年怎么就给自己定了个这样的人啊!自己也是不争气,王府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却偏偏只吃房潇这套,喜欢的要命!
杨堰无奈摇头,悄然转身离去。
北上归途一路车马劳顿,全程房潇不曾抬眼瞧过杨堰半分。
碍于同行众人,杨堰不便近身闲谈,只得暗中吩咐怀恩妥善照料,衣食日用万万不可怠慢。
萧承训在洛阳城门献俘受降那日,房潇未去。
他屈辱地跪在洛阳城门,向大周皇帝杨琨递上降表,受封安乐侯,与孙巧兰一同软禁侯府,锦衣玉食闲散度日,也算是合了他的本心。
一辆素蓝布篷车停在了晋王府后巷小院门前,房潇一身墨色道袍,利落翻身下车。
这身袍褂,正是那场塞北血腥杀戮的最好见证。
房潇疾步行至门前,丹阳抬手叩门。
开门的正是柔奴,三年未见,已是物是人非,姐妹二人抱头痛哭。
房潇径自走进院门,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中庭,手托二哥房渊生前佩刀,高高举过头顶。
她猛吸一口气,大声唤着沈氏:“嫂子!妹妹用哥哥的刀,将仇人穿心而过!”
沈氏早早得了晋王妃提前传信,等了一早的她,闻声踉跄奔出,扑在房潇身上,姑嫂二人抱头痛哭。
院中众人见状,无不红了眼眶,唯有年幼的房承璋被哭声惊得哇哇啼哭。
抱着孩童的忠叔连忙出言劝慰,目光落向院门:“好了,莫要吓着孩子,有客人来了。
房潇蓦然回头,是杨堰手牵身形壮硕的玄坛立在门边。
见到主人,猛虎挣脱绳索,欢喜狂奔而来,埋头不停蹭着她的衣襟。
“让姐姐好好看看,长大了没?”
房潇俯身搂紧,细细摩挲皮毛,三年离别,玄坛被他照料得皮毛油亮、块头更大了。
欢喜之下,她情不自禁在虎头落下几记轻吻,满院之人尽数展颜。
杨堰顺势伸手想去搀扶,却被房潇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他只得压低嗓音,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抱怨了一句:“我就说你偏心吧。”
房潇佯作不闻,只顾与家人闲话,眼角却忍不住飞快偷瞥一眼:
他嘴边挂着的那抹坏笑,真讨厌!
作者有话说:
潇儿,日子会好起来吗?
第31章 忠勇 全因自己造
沈氏同柔奴早早便备下一席接风家宴, 案上盘盏罗列,摆的全是昔日房府逢宴常备的旧日菜式。
鹿尾鲥鱼、鱼翅燕窝样样俱全,房潇目光掠过满桌珍馐, 心头层层郁结。二嫂寡居度日, 素来清贫, 哪里置办得起这般名贵食材?不消细想, 这些肯定是杨堰弄来的。
这桌席面, 吃了, 自己心里别扭;不吃, 全家跟着别扭。
杨堰似是全然不曾察觉房潇的情绪, 熟稔自在地走到主位落座,扬声笑道:“诸位入席便好,既是家中小聚,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不知晋王妃何在,为何不一同入席?”房潇的脾气终究是忍不住的, 抬眸冷睨着杨堰微笑。
满堂气氛骤然凝冻, 寒意漫开。
除去对峙的二人,余下众人手足无措, 不约而同俯身,胡乱挪动案上碗碟,妄图借此掩饰窘迫。
杨堰的脸很红,满是被人抢白后的窘迫。
他对着沈氏低声拱手:“嫂子, 我先行告退, 免得扫了大家兴致。”
沈氏既不便强留,也不好出言驱赶,只能含糊应了两声。
杨堰一只脚已然踏出厅堂门槛,满室之人低头一言不发, 偌大院落静得落针可闻。
偏生这时,年幼的璋哥儿扬起白胖小手,脆生生唤道:“小姑父,再见!”
一句话猝然击碎了结冰的空气,场面瞬间尴尬到极致。
就连一旁的丹阳也暗自懊恼,恨不能随师门修习遁术,就地隐身躲开这场难堪。
杨堰僵在门边半晌,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笑意:“嗯,嗯,再见。”
他心中暗自叫苦,完了!这番童言无心,彻底是把大小姐气着了。
待杨堰身影远去,堂内依旧死寂沉沉。
房潇率先打破沉默,转头看向沈氏:“嫂子,咱们还是下碗面吃吧。”
“好好。”沈氏连忙应声。
房潇当即吩咐房忠与怀安,将席上所有佳肴尽数装入食盒,原样送还晋王府。
沈氏眉宇间掠过几分不忍,低声劝道:“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绝情?”
沈氏既感念杨堰这些年的救护照拂,也明白小妹的坚持,实在是进退两难。
“日后,就是一口清水,我也绝不喝他杨堰的。”
晋王府书房之内,杨堰来回踱步,满心烦闷。
房潇执意退回宴席,摆明了要同他划清界限,连半句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一时无计可施,只得暗自懊悔: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将玄坛送回去,反倒能留个由头,让她主动登门。
萧云舒静立在书房门外许久,听着内里焦躁的踱步之声,迟迟不敢叩门。
方才房家下人送来食盒一事,她无从禀报,思来想去,眼下唯有入宫求助帝后,或能化解僵局。
往后数日,房忠与怀安日日奔波街巷,四处寻访合适宅院。
房潇手头积蓄寥寥,狭小宅院容不下一大家人落脚,阔宅大院又只售不租,开销实难负担。无奈之下,她只得开箱整理旧时在陈国宫中所得的钗环衣衫,打算典当换些盘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