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父皇登基,兄弟三人同日封王,他便敏锐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明明是自小一起嬉戏打闹的至亲骨肉,现在看对方的眼里却都多了一丝阴冷和提防。
杨堰倏然警觉:生在帝王家,就是活在群狼之中。
晋王府属官胡安光快步上前,替杨堰解释道:“公公不知,那安乐侯蒙受皇恩却心怀怨怼,竟敢作诗暗讽帝后,王爷听闻流言义愤填膺,方登门教训一二。”
杨堰暗暗颔首,随内侍登车去往勤政殿。
殿内,杨琨厉声训斥,杨堰跪在青砖之上垂首默然,尽数受教。
涂山氏素来偏疼次子,听着严苛训诫满心怜惜,可念及他此番闯祸着实出格,又牵扯房潇,唯恐儿子对那女子执念太深,只得按捺心疼,任由圣上训斥。
杨琨自认仁厚明君,见爱子行事暴戾,怒火更盛,当即命怀恩拟旨,晋王言行失当,幽禁于晋王府内思过。
怀恩跪地,迟迟不肯接旨。
杨琨低头,怀恩的眼眶已经泛红。
“你哭什么?莫非心疼这个闯祸的逆子不成?”
“奴才是心疼晋王。”
杨琨顿生好奇:“哦?有趣。”
“晋王一片纯孝之心,不想二圣担心,才忍着委屈什么也不说。”
“他耀武扬威的打人,委屈什么!”
“圣上,娘娘,晋王秉性仁厚,您不奇怪他为何会无端打人吗?”
“如此说来,你是知道了?”
怀恩的确机敏,听了徒弟的几句话,当即就编出了一套说辞。
“二圣不知,如今市井间流传安乐侯一句诗作‘东南杨柳谢,春色入陈家’,此诗暗藏怨怼、诅咒皇家,满城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直言。唯有晋王至纯至孝,听闻议论一时气难自抑,方才登门问罪。”怀恩回首望了望低头不语的杨堰,“眼下晋王一言不发,想是怕二圣见诗动怒。””
怀恩一个人精,怎会无端帮助杨堰呢?
他久在陈国内应,从未贴身侍奉过杨琨夫妇。灭陈归周后,杨琨也只赏他在勤政殿外伺候。
老谋深算的毒蛇又怎么会甘心久屈居人下呢?
太子本就是太子,不需要他那些卑劣的手段,赵王又性格太过暴烈,唯有晋王是最好的选择。
涂山氏听罢,满心怜惜翻涌:“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万事全都憋在心底。”
作为一个很少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人,杨琨也有些后悔刚刚太过冲动。
这个儿子,从小就聪明,懂事,可爱,让他无时无刻感受着作为一位父亲的骄傲,这样好的孩子自己怎么忍心苛责?
“罢了,起身吧。”杨琨沉吟片刻,终究要给朝野一个交代,“打你二十廷杖,再罚俸三年,俸银尽数拨付安乐侯作为医药补偿。”
“陛下!”
涂山氏当即心急,银子她自有体己补上,可二十庭杖,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廷尉的分寸你还不知道啊!”杨琨笑着安慰涂山氏,二十棍子还不是他们夫妻吩咐怎么打就怎么打吗?
“儿臣谢父皇母后恩典。”杨堰伏身叩首,低垂的眉眼之下,没人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去吧,领过杖责好好回府静养。”涂山满眼慈爱叮嘱。
可怜的萧承训,只因宅邸东南角柳树上偶然飞入中庭的柳絮,几个月后就无端丧了自己费尽心机保下的性命。
宫内的甬道上,怀恩漫不经心一句说道:“晋王糊涂,大权在手,世间女子何愁不得?”
短短一语,在杨堰心头盘旋数日。
入夜,杨堰拿起书案下首那把名贵的古镜,借着烛光与镜中人对视。
一股压抑不住的英气似要破镜而出,照亮了他的双眸,从秀雅的眉毛到高耸的鼻梁,从深邃的眼睛到鲜润的双唇,每一根线条都千斟万酌,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很明显,这不是随手捏就,而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的面孔。
任谁也百看不厌。
自他出生,上天给了他几乎一切他想要的,高贵,俊秀,聪颖,博学。
从懂事开始,他就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上天宠儿,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收获万众的崇拜,尽享人生的每一点滴美好。
直到,他遇到了房潇,让他挫败,让他失控,让他忘掉了他前景辉煌的命运之路上,横亘着的巨大阴影——兄长杨愫。
而当三弟像饿狼渴望鲜肉一样,对他,对东宫垂涎三尺的时候,他居然都未察觉。
他懊恼自己的大意,懊恼自己为情乱智。
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富贵闲人”几乎就是一种耻辱。
还好,他同萧承训一样自幼熟读史书,“换太子”这样“大不韪”的事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并非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危险开始!
第35章 苦肉 她不得不承
接下来几日, 杨堰紧闭书房门,闭门谢客,不问府中诸事。
王府上下议论纷纷, 都道晋王是遭了圣上训斥, 自觉颜面尽失, 才躲起来避人耳目。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杨堰却全然置之不理, 唯有晋王妃萧云舒急得坐立难安。
其实杨堰心中自有盘算, 他不过是借着这段时日, 静下心来梳理前路、探明人心。
其一, 他想借机探一探房潇的心意。倘若她依旧心如止水,不为所动,那往后他便顾不得许多,哪怕强留,也要将人守在身边。
其二, 论储君之望, 他不及太子;论沙场兵权,他逊于赵王。如今唯有示弱, 暗中积蓄。
再者,也正好借着闭门这段时日,辨清府里哪些下人趋炎附势、搬弄是非,借机尽数遣散, 免得日后留下祸根。
他要让朝野内外、宗室众人都看清, 诸皇子之中,唯有他恪守兄友弟恭,胸无半分私心算计,事事谨遵君父之命唯谨。
可萧云舒却再也沉不住气。她这一生的荣辱依托, 全系在晋王一人身上。
自遭贬斥以来,王爷日渐消沉,无心政事。若他就此一蹶不振,自己半生筹谋岂不是尽数落空?她放不下晋王妃的尊荣安逸,放不下整座王府的体面,更不甘心过往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她心里隐约清楚,此事多半和房潇脱不了干系。
除却这个女子,王爷断不会无端与叔父生出嫌隙。她悄悄唤来如意细细盘问,虽没问出全盘隐情,却也旁敲侧击得知,二人那日清晨曾大吵一架,闹得极是不快。
萧云舒百思不解。
王爷身为尊贵皇子,身边从不缺倾心之人,为何偏偏对那个孤女执念至深?她也想不通,房潇为何就不能像寻常女子一般安分守己,安稳度日。
事到如今,解铃还需系铃人。
为了王府,更为了自己往后的前程,她早已没什么放不下的身段。不过是低头求人罢了,比这更难堪的处境她也曾熬过。只要能守住现在的日子,让她做什么都甘愿。
“姑娘,晋王府来人了。”
彼时房潇正在后院陪着玄坛嬉闹,听闻晋王府到访,只当是杨堰又想出什么损招来气自己,当下便不愿相见。
“我回房避一避,你领他们去看玄坛便是,也好让他们回去复命。”
“不是……”素来爽朗的丹阳此刻却面露难色,言语支吾,“是晋王妃亲自登门,说是前来紫霄观烧香祈福。”
“既是祈福,让庙祝陪着就好,我就不见她了。”
房潇心底冷笑。
杨堰啊杨堰,支使自家夫人上门,是想劝我回头,还是存心前来羞辱?他的难处、他的苦衷,她半个字都不想再听。
没过多久,丹阳神色尴尬地折返回来:“王妃此刻跪在三清殿内,执意要见你一面。”
“见我干嘛!”房潇心头烦乱。
“她说,诚心求姑娘一场法事,为她夫君消灾解厄。”
“消灾解厄?”房潇只觉可笑。他杨堰能有什么灾厄?还“她夫君”,刻意彰显恩爱,故意做这恩爱恶心谁呢?
“该倒霉就倒霉呗,求神问卜也没用。”
“你还是去看一看吧。”丹阳望着她,语气恳切,“我瞧她跪在圣像前泪流满面,跪拜得极为虔诚。万一王爷真出了什么变故,到时你怕是要追悔莫及。”
房潇斜睨她一眼:“他出事,我后什么悔!”
“好了,别闹脾气了,快去吧。”丹阳不由分说为她披上道袍,半推着她往前院走去。
房潇无奈,顺着丹阳的脚步从三清殿后门入内,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不耐:“你我也算旧识,便不必虚礼了。不知王妃今日又有什么指教?”
萧云舒依旧跪在三清圣像前,闻声缓缓抬头,眼神哀戚又恳切:“求你救王爷一命。”
“是出了什么事吗?”见她神色凝重,房潇也收起了戏谑,心下骤然一紧。莫非……杨堰真被自己气出了什么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