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舒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将近日王府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房潇越听,心底越是惊惶。
她是万万没想到,不过是自己一时赌气的几句气话,竟引得杨堰当众动手痛打萧承训。
懊恼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若因自己一时任性,毁了他毕生前程,她该如何自处?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如今除了你,再无人能劝动他了。”
“我?不合适吧?”
“你当真这般狠心吗?”萧云舒心一横,再度直直跪在房潇面前,“他为解你心结,付出多少心血?如今你却不管他的死活了吗?”她对着殿内三清神像立誓,“我萧云舒在此立誓,若你能劝得王爷回心转意、振作起来,我甘愿自请下堂,终生为奴为婢,侍奉你二人左右。”
“你这又是何苦。”房潇连忙伸手将她扶起,心中百感交集。她扪心自问,自己能否为杨堰做到这般地步?
思虑片刻,她终是松了口:“罢了,备一顶府中小轿,送我过去吧。”
暮色四合之际,一顶轻便小轿悄无声息地从晋王府后门抬入。
一路行来,房潇思绪翻涌。
这段纠葛的情分里,自己是不是太过执拗要强?
放眼周遭,杨堰、萧云舒、玉烟,就连她素来鄙夷的萧承训,在情爱面前都懂得低头退让,唯独自己,始终挺直脊梁,半步不肯妥协。
有时,,说句软话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她总觉得自己满腹委屈,可杨堰,又何尝不是活得煎熬?
她从前从没想过,除却自己日复一日的冷眼与诘难,他身为皇子,还还有身居高位的胆战心惊。
生于皇家,父子、兄弟、夫妻,早已失了寻常人家的温情,满是算计与提防。他又能向谁吐露真心?自己吗?每每杨堰想要与她说几句贴心话,自己却总是句句带刺,将他拒之门外。
他只是娶了个妻,自己就给他定下了叛国般的大罪。为何就不能静下心,听一听他的难处与苦衷?
儿时,他对她百般呵护;长大之后,他不惧艰险远赴塞北接她归来,为她挥师踏平北燕;就连这一次,也只因她一句气话,便当众暴打了那个她视作耻辱之人。为
可反观自己,又为他做过什么?不过是像个怯懦之人,将心意深埋心底,一遍遍给自己找借口拒绝他,一次次伤他的心。
念及此处,心口阵阵发疼。
她不得不承认,她心疼杨堰。
那些经年累月解不开的心结、走不出的过往,在轿帘掀开、踏入王府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便这般吧。抛开名分世俗,抛开所有顾虑,就这样无名无分,与他坦然相爱把。
行至书斋门前,房潇接过如意手中食盘,半开玩笑道:“待会儿你主子打我出来,你和丹阳可拦着他些啊。”
“姑娘放心,我定和丹阳姐姐一同按住王爷。”
房潇轻笑,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里间骤然传出一声粗哑冷厉的“滚”,她忍笑掀帘而入: “你若饿死了,那可真就让我得意了啊!”
听见那道熟悉的嗓音,杨堰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就知道,他的潇儿果然是舍不得他的。
杨堰故意闹着脾气,背过身不肯理人。
房潇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该吃晚饭了,吃不吃嘛!”
杨堰猛地甩开衣袖,语气冰冷,带着几分赌气的叫嚣:“不吃!我饿死了,你多开心啊!?”
房潇绕到他身侧,伸手扶住他的肩头:“既如此,“那我就走了啊。”
“你当真狠心!”杨堰翻身而上,径直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乖乖吃饭,好不好?”
这不是错觉,四目相对之时,房潇眼中寒冰尽数消融,化作一汪多情春水。
“你喂我。”好一个得寸进尺的人。
房潇伸手将他轻轻推开,侧身坐起,端过一碗燕窝粥,细细吹凉,递到他唇边:“喏,快吃吧。”
“我说的不是这种喂!”
“这是正经吃食,你别胡闹。”房潇又气又笑。
“我就是胡闹。你若嫌我,便尽快离了这里!”两人一来一回,语声渐高。
“好好吃饭。”看着他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房潇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无奈妥协,“还有川贝雪梨甜汤,你乖乖把粥吃完,我便依你,可好?”
杨堰心中暗自得意,只觉从前诸多筹谋都成了多余。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早早教训萧承训,何需辗转费神。
二人相对而坐,房潇耐着性子,一匙一匙喂他吃完燕窝粥,又取来茶盏为他漱了口。
看着她略显生涩的动作,杨堰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房潇自己也忍不住失笑,原来只要心甘情愿,照料侍奉人也并非难事。
“该喝甜汤了。”
“知道。”
“那你快点啊,我渴了。”
房潇无奈的看着杨堰,“刚吃完粥就渴了,你水桶啊?”
嘴上嗔怪,手上动作却未停歇。
她舀起一勺雪梨甜汤含在口中,伸手环住杨堰的脖颈,轻轻将唇覆了上去。
杨堰颈间触到一片微凉,不用细看也知晓,那一双皓腕上,定然戴着他昔日赠予的玉镯。
温存片刻,杨堰抬手,轻柔抚过她泛红的脸颊,低声问:“甜吗?”
房潇却无暇沉溺柔情,指尖轻轻抚过他指节上的伤痕,眸中满是疼惜:“你怎么这么傻。”
杨堰轻轻摇头:“为你,做什么都值得,不算傻。”
“那晚我没有服散。”
杨堰微微一怔:“那你当时……”
“情到深处,自然而然。”
“潇儿……”
“你别乱动,我再看看还伤着哪儿了?”
“其余地方,你可看不得。”杨堰眼底又浮起几分狡黠笑意,“我身上的伤,只有娘子才能看。”
房潇伸手轻掐他的腰:“又胡说!”
“哎呦,竟敢掐你夫君的腰?若是掐坏了,往后让你守一辈子活寡。”杨堰笑着将人揽入怀中,肆意嬉闹。
“还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杨堰收了嬉闹,目光认真凝望着她,“潇儿,这辈子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只做我的娘子,你我一生相伴,好不好?”
房潇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杨堰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与不安。
他想这个人想了太久,他害怕再有任何的节外生枝。他现在就要她,让她今生今世只做他的人。
榻间,他后背新添的杖痕,与房潇后腰陈年的刀疤,在夜色里默默相伴,见证了此刻情深意浓的一刻。
良久,房潇轻声道:“去唤人备水来吧。”
“自家下人,你叫便是了,有什么好羞的。”
“你去不去?再不去,我回道观梳洗了。”
“去,我这就去,我的小祖宗。”杨堰在她额头落下一记深吻,披散着发丝、趿着鞋缓步走出房门,低声向如意吩咐了几句。
如意瞥见王爷微敞的中衣,胸口隐约可见点点红痕,心中已然明了,连忙转身出去安排下人。
三更时分,听闻下人禀报书斋要备热水,萧云舒心中五味杂陈。喜的是,房潇终究劝动了王爷;寒的是,二人终究还是走到了一处。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话本,不由得自嘲一笑。
书上的话全是哄人的,世上哪有什么静待花开。
一众仆妇端着热水、捧着器物鱼贯而入,杨堰存心逗弄,伸手一把扯开帐幔:“好了,起身梳洗吧。”
只着中衣的房潇霎时满面羞红:“你做什么!”
杨堰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神色沉静,对着一众仆妇郑重吩咐:“往后府中上下,房姑娘便是比我还要尊贵的主子,所有人都要恭敬相待。”
房潇心想,真是疯了。
最忌讳这些的自己,竟会心甘情愿的纵着杨堰胡闹。
屋内缱绻未尽,气息暧昧,一众久经世事的婆子们心中皆是了然。
众人纷纷垂首敛目,低声应诺,匆匆收拾之际,也都悄悄瞥见那张素来清冷绝尘、此刻染着脉脉风情绝世容颜。
“别恼。”杨堰低头柔声安抚,“我只是恨不得让全府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你就不怕旁人闲话议论?”
“这几日,府里那些爱搬弄是非的闲杂人等,早已被我尽数遣走了。”杨堰毫不在意,推着她走向内室,“快去梳洗吧。”
就这样,杨堰与房潇在晋王府的书斋里,朝夕相处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杨堰摇摆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
如此优秀的自己,这么完美的爱人,他们本就该坐拥这世间万般美好。
于是,他做出了第一个错误的决定——“夺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