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愫依言尝了一块,也连连点头称好。
“姑娘总算是下凡沾点人气儿了!”
许是经历不同,柔奴不像房潇、丹阳,每天都有许多让她开心的事。
杨愫望着眼前眉眼舒展的房潇,心中暗下决心:以后要带她将这人间烟火一一领略。
暮色渐浓,一行人移步护城河。
河面晚风轻拂,盏盏河灯顺水漂流,点点灯火映在水波之上。
二人各自静默许愿。
放水灯果然不是上巳节的习俗,因为他们许下的愿望从未实现。
返回紫霄观时,夜色已深。
杨愫将人送至后院门口,正要拱手辞别。
“你等等。”
“怎么了?”
“今日玩得很尽兴,多谢你。”
“你若喜欢,日后我再带你去别处游玩。”
“我是想说,”房潇定了定神,认真说道:“晋王与赵王不日便要回京,往后你还是少来观中走动吧。”
“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人言可畏。”
“自家兄弟没那么多讲究。”
“我是怕流言传入宫中,令陛下与皇后心生误会。”
杨愫闻言猛然警醒。
他一心只想博她欢心,全然忘了此时二人的身份和处境,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房潇到时候很难做人。他面露愧色:“是我思虑不周了,往后我定会谨言慎行。”
“还有,”房潇解下了绾着青丝的发带,“这个给你,玄坛常在后山活动,此物沾了我的熏香,它嗅到之后,便不会伤你。”
杨愫望着那根柔软发带,一时怔住。
这,这算定情信物吧?
不等他回过神,房潇已然抬手,将发带轻轻系在他臂膀之上:“天色不早了,回吧。”
归途之上,衣袖间萦绕着似有似无的清幽沉香,杨愫思绪翻涌。
明明是出身相当,如今他身居东宫,她却困于道观清苦度日。她与二弟年少情分,遗憾错过,想来是天意弄人。
个中缘由……唉,不提也罢!
若任由她继续在这冰冷的道观中荒芜岁月,便是负了她,更是不明孝悌。
作者有话说:
画个重点:段义!
第40章 凯旋 此生,唯有
清明将至, 杨堰归期将近。
紫霄观的春日清闲,尽数被房潇手中的针线占满。
她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十指不沾阳春水, 更不曾碰过针线。如今却为了即将归京的杨堰, 从头学起这穿针引线的闺阁细活。
一枚香囊, 被她笨拙地拆了又改、缝了又补, 针脚算不上规整, 却藏着日复一日的虔诚与惦念。
漫漫春日寂寥时光, 皆被这份细碎的相思温柔消磨, 只待那人归来, 亲手相赠。
这日春光和煦,桐花满庭,太子杨愫携一柄琵琶缓步登门。
他立在院门前,眉眼温雅,笑意浅淡:“二妹妹, 我近日得了一卷琵琶古谱, 独自研习多日,总有几个音拿不准, 想着请你一同参详参详。”
二人相识日久,早已熟稔自在,房潇抬眸浅笑,从容推辞:“太子怕是找错人了, 我素来不善琵琶, 实在帮不上忙。”
杨愫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疑惑:“我分明记得当日在晋王府,丹阳姑娘在你身侧,抱着一柄螺钿紫檀琵琶的。”
“那只是昔日陈宫一位旧友所赠。”房潇神色平和, 淡然解释,“我只是闲来把玩,同晋王妃讨教过些许指法。若论琵琶绝技,晋王妃才是个中翘楚。”
“陈宫旧友……”
杨愫低声重复这四字,心头骤然一沉,无端生出几分揣测。
她常年待人疏离淡漠,始终与人隔着一层薄凉分寸,莫非皆是源于那段前朝旧事、旧人羁绊?
“嗯,一位很好的姐姐。”
“哦,哦,”转瞬他便压下心底杂念,唯恐唐突惹她伤情,连忙温声致歉:“是我冒昧了。无妨,我弹与你听,但凡有不妥之处,你我一同琢磨便是。”
言罢,杨愫落座院中石凳,怀抱琵琶,指尖轻拨琴弦。
泠泠弦音倾泻而出,曲调低沉婉转,裹挟着散不尽的落寞怅然,丝丝缕缕皆藏着无人知晓的风流云散。
三月晚风轻柔拂檐,庭中桐花簌簌飘落,轻盈拂过杨愫肩头,三两瓣落花恰好坠于琴弦之上,随着哀婉缠绵的音律轻轻震颤,似与曲中愁绪共鸣,声声泣诉,满腔哀愁。
一曲终了,余音绕庭,久久不散。
房潇静静听罢,轻声点评:“好是好,只是过于悲戚了。”
杨愫连忙敛了曲中沉郁,温声宽慰:“不过闲来娱情,你莫为此伤神。我技艺还是有些生涩,改日换首明快热闹的曲子,练与你听。”
“已经很好了。”房潇浅浅一笑。
“你试试?”杨愫将琵琶轻轻递了过去。
房潇轻轻摇头推辞,“我弹的不如你,倒是糟蹋了这曲子。”
“无妨,随意弹来便好。”杨愫执意相让。
“不了,”房潇抬眸望向天际,一轮满月悄然爬上树梢,“我还是抚琴一曲相酬吧。”
说罢,她转身回房,抱出常年随身的焦尾古琴,稳稳安置在石桌之上。
皎洁月色下,她素手清扬,一曲苍凉悲怆的《胡笳十八拍》缓缓流淌而出,诉尽流离怅惘。
石桌旁的青铜香炉静静伫立,袅袅迦南沉烟伴着清冷琴音缓缓升腾,月色、青烟、弦音相融一处,满庭静谧苍凉。
杨愫眼底盛满惊艳,由衷赞叹:“原来你琴艺这般卓绝精妙。”
未等房潇应声,怀安敛眉垂首,快步上前,俯身低声禀报:“姑娘,晋王府来人了。”
房潇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慌乱。
月光朦胧,夜色沉沉,杨愫耳力敏锐,却未看到周遭众人的异样神色,只随口温和问道:“可是晋王妃有要事相商?”
前来传召的王府婆子,是常年伺候书斋、熟知杨堰与房潇内情的老人,老练圆滑。她远远望见道观后门停放的东宫车驾,心中惊诧不已,却早已备好周全说辞,神色沉稳无波。
今夜,她无论如何都要将房潇请回王府,否则无法向凯旋归京的晋王交差复命。
那婆子躬身行礼,恭声开口:“二小姐,王妃遣老奴前来,请您即刻过府一叙。”
来人是素来熟络的旧人,可杨愫在场,房潇只能故作寻常,淡声问询:“这么晚,不知王妃是有何急事?”
“晋王今日凯旋归京,现下入宫面圣去了。王妃体恤战场杀伐血腥,特意请二小姐过府开坛祈福、清厄去晦,洗净沙场戾气。”
未等房潇应声,杨愫已然率先感慨,语气赤诚:“晋王妃果真体贴周全!潇儿,这般盛情不好推拒。我随你同往去王府,一则成全王妃心意,二则二弟凯旋而归,我也前去恭贺恭贺。”
房潇侧眸瞥向身侧的丹阳,只见她神色复杂,唇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神色复杂,不知是憋笑还是想骂人。
三月的天,怀安额上却已沁出细密冷汗。
房潇扫视了一圈周遭众人,心下暗自叫苦:唉,看来今夜得把自己豁出去哄那个祖宗了。
就此,一场全员尴尬、暗流汹涌的顶级修罗场,在肃穆森严的晋王府,悄然拉开序幕。
萧云舒素来温婉善谈、处事得体,可今夜端坐自己府邸,望着上首温和浅笑、礼数周全的太子,再看下首从容淡定、垂眸饮茶的房潇,一时竟语塞难言。
满堂诡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愫始终谦和客气,句句问询杨堰出征征战的细碎琐事,关切真挚。
萧云舒一一应声作答,目光却频频掠向房潇,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
她暗自佩服房潇,这般窘迫难堪、引人猜忌的局面,竟还能端坐自若、面不改色,定力远超常人。
其实,唯有房潇自己清楚,此刻你若问她,杯中是茶是水,她都不知道。
她自问从未逾矩半分,与太子始终恪守分寸、君子之交淡如水,坦荡磊落。
可世事偏偏处处巧合、处处为难,无端造出这般尴尬局面。
到底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只是不想久别重逢之际,杨堰与她置气罢了。
唉,自己要是像萧云舒那么会说话就好了。
急促沉稳的脚步声自外院步步逼近。
沉沉夜色之中,一张铁青的脸逆着光慢慢靠近。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房潇垂眸,抬手理了理裙摆的褶皱。
待她再抬眸时,杨堰脸上已然挂起一分恰到好处的热忱笑意——温润,得体,完美无缺。
只是这笑容中难掩疲惫——她比谁都清楚,塞北的苦寒。
那疲惫的眉眼中沉淀了多少塞北的风霜!
房潇心头瞬间又酸又疼,愧疚翻涌不止。
杨堰说的对,自己气他真的是有一手。
杨堰上前,对着太子杨愫躬身行礼,身姿端雅规整,是最标准、最恭谨的臣子朝拜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