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深深一揖的谦卑,是为了遮掩他眼中滔天的恨意与已经开始的棋局。
兄弟二人客套寒暄、互诉寒暄之间,杨堰抬手,随手端起房潇案前未曾饮尽的清茶,仰头一饮而尽。
满室众人皆心头一震,神色各异,空气骤然愈发紧绷。
“失礼了。”杨堰唇角噙着浅淡温笑,语气坦荡谦和,眼底的不悦与挑衅却明晰刺眼,唯独房潇一人看得透彻分明,“一路奔波仓促,口干舌燥,不知是误饮了哪位的茶水?”
这隐晦至极的主权宣示,霸道又偏执。
房潇敛去眼底纷乱心绪,只淡淡应声:“无妨。”
杨堰即刻转头,毕恭毕敬言道:“有劳大哥不辞劳苦,亲自过府道贺。只是今夜天色已晚,府中诸事繁杂,改日我再备薄宴,与大哥好好叙旧畅谈。”
他回京之后,紫霄观的所有动静,早已被暗卫尽数报与他知晓,分毫未差。
杨愫连忙摆手,温和退让:“无妨无妨,我在此等候二妹妹祈福礼毕,顺路送她回观便可,也算尽一份心意。”
“不必麻烦大哥。”杨堰语气骤然转冷,直接截断他的话头,寸步不让,“哪有念完经就赶和尚的道理?何况夜路难行。王府客房充裕,还请房二小姐委屈一晚,明日本王亲自送您回紫霄观。”
“那……”杨愫还想说些什么。
转瞬,杨堰又褪去冷意,转头柔声对身侧的萧云舒道:“云舒,随我一同送送大哥。”
晋王夫妇并肩而立,立于王府大门外恭送太子车驾,房潇亦立于杨堰身后。垂眸敛神。
只是无人窥见,杨堰背在身后的手掌,正死死攥紧她的掌心。
他的手从来没有这样冰凉过,房潇知道,他大概是气坏了。
直至太子车马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再无踪迹,杨堰方才转身入府,只留下一句冰冷沉郁的话语,
“我回书房了。”
望着他决绝冷硬的背影,萧云舒连忙拉过房潇,低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房潇满心委屈无奈,近乎欲哭无泪,轻声恳求:“能派辆马车送我回观里吗?”
萧云舒看着她,又气又怜,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你若不怕他今夜心绪难平、刻意折腾,闹得人尽皆知、丢尽颜面,尽管回去便是。”
书房之内,灯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衬得一室沉郁。
杨堰听见门外细碎轻柔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心底憋着满腹郁气,索性闭眼假寐。
一缕清冷熟悉的幽香缓缓漫入室内,裹挟着房潇独有的气息。
她俯身跪在榻边,用目光细细描摹他深邃五官。
这是她日夜牵挂的人,是她惦念了整整半年的人。
房潇微微俯身,将半年来积攒的万般思念、愧疚与缱绻,尽数化作一枚轻柔浅吻,缓缓送向他的眉眼。
可就在她唇瓣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一股强劲力道骤然袭来。
杨堰骤然睁眼,抬手将她狠狠拽落榻上,精壮身躯顺势覆上,一双眼眸幽深阴鸷,沉沉锁住她的身影,似在审判她。
咫尺之间,呼吸紧紧交缠,目光激烈碰撞,半年的思念、嗔怨、醋意与牵挂,在此刻尽数交织缠绕,难分难解。
无需半句言语铺垫,杨堰低头狠狠吻落。
这一吻裹挟着极致的霸道、偏执的占有与隐忍的掠夺,沉重得让人窒息。
直至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腥甜气息,他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松动,缓缓松开了她。
半晌,房潇眼眶泛红,水汽氤氲,带着细碎的哭腔轻轻推拒着他的胸膛:“杨堰,疼。”
“往日你不是最喜欢这般吗?怎么半年不见,倒改了性子?”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执拗,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俯身轻柔吻去她眼角滑落的细碎泪花,温柔缱绻。
云雨事罢,房潇心底依旧憋着委屈与闷气,扯过锦被侧身背对他,留给杨堰一个委屈的背影,不肯言语。
杨堰全无半分恼意,小心翼翼挪身上前,温热胸膛轻轻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语气放得极尽柔软卑微:“真生气了?”
房潇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向内挪了一寸,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依旧不理他。
她往里挪一寸,杨堰便进两寸,步步温柔逼近,直至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让她无处可退。
长臂穿过她的腰肢,微微发力,便将人整个人带至身前,死死锁进自己滚烫坚硬的胸膛。
房潇浅浅挣扎两下,却被他抱得愈发紧实。
“是我不好。”他侧首俯身,薄唇轻贴她温热的耳畔,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浓重的疲惫与缱绻的歉意,缓缓认错。
“你混蛋!”房潇委屈巴巴的软糯声线,轻轻撞在他心上,挠得人心尖发颤。
“我保证,这次一定很温柔。”
他向来最擅长这般,以点点温情星火,燎原她整片相思情意,让她满心的郁结与嗔怪,尽数消融无踪。
夜深事毕,满室温存缱绻。
杨堰声线染着浓重的慵懒疲惫,牢牢箍着人不肯松手:“潇儿,今夜别用水了。”
房潇微微怔愣,睡意朦胧:“嗯?”
“明日再说,我倦极了。”
自踏入王府房门的那一刻起,他心底便藏着万般算计与醋意,只想以最隐秘、最亲密的方式,宣告独属于自己的主权,抚平半年来的相思空洞与猜忌不安。
房潇亦是身心俱疲,温顺地蜷缩在他温热怀中,伴着他们相同的迦南沉香,沉沉坠入安稳梦乡。
与之相隔数院的正房主院,萧云舒独坐窗前,一夜无眠。
她悔自己那招昏棋,非但没能拿捏房潇、稳固局面,反倒将几人的羁绊搅得愈发纠缠难解;她亦心生无尽怅然,这般拉扯纠缠、进退两难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她与房潇,都活得憋屈。
一个坐拥正妃名分,却独守空闺、徒有虚名,半生清冷;一个得尽真心偏爱,却无名无分、如履薄冰,步步拘束。
唯独杨堰,坐拥爱情与权位,占尽世间好处,活得肆意周全、爱恨随心。
次日晨光熹微,暖光透过窗棂洒落,铺在如云绵软的锦褥之上。
浑身酸软乏力的房潇缓缓睁开眼眸,身侧早已空凉一片,没了那人温热的气息与相拥。
“杨堰?”她嗓音慵懒沙哑,带着初醒的朦胧睡意。
帐外传来刘妈妈恭谨温和的应答:“娘子醒了?”
“嗯,王爷呢?”
“王爷破晓便起身前往前院处置公务了。”刘妈妈轻手轻脚掀开流苏锦帐,微尘随着温暖朦胧的晨光翻滚闪烁,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王爷特意叮嘱老奴,伺候娘子梳洗更衣,移步花厅用早饭。”
房潇微微蹙眉,心生疑惑:“花厅?他还说什么了?”
往日二人独处用膳,皆是清净无人的书斋茶室,从不去人前待客的花厅。
“王爷特意吩咐的,娘子去了便知。”刘妈妈不多言语,即刻唤来侍女,伺候房潇梳洗。
房潇抬眸望向铜镜,镜中自己脖颈、锁骨之间,遍布斑驳暧昧的青紫痕迹,触目分明,藏尽昨夜缱绻。
她脸颊悄然发烫,连忙移开目光,羞赧不已。
刘妈妈见状,即刻从内室柜中取出一袭高领衣裙,恭敬呈上:“娘子穿这件正好,领口严实得体,最是合适今日穿戴。”
房潇温顺颔首应下。
不知从何时起,杨堰早已在偌大晋王府,为她备下满满一橱精致妥帖的衣衫器物。
刘妈妈看着她羞怯泛红的模样,温声宽慰:“王爷体魄强健,心系娘子,只是委屈娘子受累了。”
这番直白话语,让房潇面颊更烫,再不敢应声,低头任由侍女服侍梳洗。
待移步花厅,房潇简直杀了杨堰的心都有。
正厅的八仙桌上,杨堰一人端坐在正位,望见房潇的身影,即刻褪去一身肃穆冷意,起身含笑相迎。
而隔着一扇精致紫檀木雕屏风的偏厅之中,萧云舒端坐圆桌主位,三位姬妾垂手立在一侧,低眉顺目。
萧云舒远远望见房潇,微笑颔首点头示意。
房潇亦压下心底别扭,微微颔首回礼。
转头之际,她狠狠剜了一眼身侧春风得意、全然无事的杨堰,满是嗔怨。
“潇儿,尝尝府里厨下的饭菜,合不合你的口味。”杨堰全然无视她眼底的嗔怪,一心为她让座添饭,温柔周全、悉心至极。
房潇满心别扭不悦,不愿搭理他,却碍于满室女眷在场,不好当众与他争论,只得低头默默用饭。
萧云舒适时示意,三位侧妃侍妾纷纷落座用膳,个个安分守己、缄口不言,满堂寂静。
饭后,杨堰亲自送房潇返回紫霄观。
一路之上,他放低姿态、温言软语、百般迁就,一点点哄得房潇眉眼舒展,渐渐消解了大半怨气与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