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了狠心,说吧,残酷的真相,终究比胜过仁慈的谎言。
他垂眸颔首,声音沉重沙哑,满是愧疚:“当年,是我三弟勾结李晦之,暗中引来北燕骑兵,构陷房氏。”
“他?为何!”房潇的声音骤然拔高,急切中带着颤抖。只是杨愫沉溺于自我感动,竟无半分察觉。
“你是知道的,梁帝与我大姐的嫌隙,并非一日之寒。”杨愫缓缓道出尘封旧事,字字如铅,“你大姐房贵妃身怀龙胎,梁帝早已打定主意,只待她诞下皇子,便即刻废了我大姐。”
房潇心口骤冷,指尖泛白,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所以,你家便定下了去母留子的狠计?”
“当时,我母后也实属是无奈之举。”杨愫语声艰涩,试图解释。
“那你父皇呢?”房潇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事发当夜,父皇跪在崇德殿外,为你满门拼死求情,却被勒令回宫闭门思过。”杨愫眸底满是黯然,“那夜父皇母后在书房激烈争执,父皇砸了很多东西……我……我恰好前去求情,便也知道了”
房潇胸腔翻涌,寒意彻骨,语声陡然带上刺骨的凉意:“就为了你姐姐的后位、你杨家的安稳,你们全家便狠心葬送了我房家十余条性命?!”
“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杨愫闭上眼,道出当年那句冰冷定论,“他们说,你父兄文武双全、威望过重,若留于世,三国皆无宁日。”
过往画面骤然涌入脑海,杨愫心绪沉沉。
那夜书房狼藉满地,父皇老泪纵横,母后跪地哭求,只为父皇保全杨家上下。
最终,父皇那一声疲惫无奈的“罢了”。
他永远记得,三弟领三法司、北寺众人出门之时,自己怯懦退缩,默默为他们合上了书房殿门。
“看来是我爹的错了。”
房潇轻声一语,平静得诡异,听不出半分情绪。
“天下动荡已久,大家都需要安定。”杨愫低声解释。
好一个动荡,好一个安定。
经年迷雾、所有伏笔,此刻尽数闭环。
李晦之死前的未尽之言、陈国旧臣的讳莫如深、涂山皇后莫名的敌意与嫌恶……
桩桩件件,原来根源皆在杨家。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密密麻麻的凉,压得房潇几乎窒息。
她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装平静,问出最后一句藏在心底的疑惑:“当年局势那般凶险,他们为何还肯放杨堰远赴塞北寻我?”
“二弟当年是私自离京的,”杨愫坦诚相告,“归来后被父皇母后重罚禁足。彼时的我,既不知如何规劝父母,也不知如何宽慰满心痛苦的二弟,唯有束手无策。”
“倒是难为你了。”
“你别这样说,人活一世,都是被命运牵着走罢了。”杨愫还感叹上了。
好一个被命运牵着走。命运把天下送给你家,却拿我全家人的命来换。
房潇心中冷笑,未曾亲历灭门之痛、未承家破人亡之苦的人,谈起旁人满门血泪、生死得失,永远这般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杨愫心思太过纯粹,只道是乱世更迭、龙争虎斗、兴亡过手皆是常态。古往今来,灭国的公主嫔妃数不胜数,哪个不是委身新朝以求安稳?谁又会去深究各家情仇?
“多谢你告知我真相,”房潇缓缓敛神,语气平静无波,“若不是你,我到死,都是个糊涂鬼。”
“年纪轻轻,不要说什么生死。”杨愫见她面色平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
也是,修行之人,心境自然更加通透。
“玉佩你先收好。”房潇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开口,“容我好好想想,好吗?”
将积压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杨愫心底积郁的愧疚尽数消散,一片坦然。
他想着让她独自冷静几日也好,待心绪平复,自己再来慢慢劝慰,总有一日能化解她的心结。
目送东宫车马彻底远去,暮色沉沉,四下寂静无人。
方才杨愫所言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淬了冰的利刃,反复刺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强撑着几欲溃散的心神,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往东院走。
前路茫茫,究竟何去何从,她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
房潇缓缓地推开沉重的木门,黑暗中等着她的却是一张阴翳的脸。
“你们的体己话可真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决裂 王妃,本王
黑暗里, 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落下,淬着寒霜,碎得冰冷。
房潇浑身一震, 骤然回神。
方才杨愫道出的灭门真相太过震撼, 震撼到让她彻底忘了今夜是她的生辰, 忘了她与杨堰早已定下约定, 忘了这人本该是陪她度过良夜的心上人。
如今, 房潇满心满目, 只剩房家满门血泪, 只剩皇权算计的冰冷残酷。
她心神俱乱, 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她无力再与他对峙。
“我心里很乱,咱们日后再说好吗?”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晚风穿窗, 掀动帘角, 带起一丝微响。
借着窗外漏进的细碎月色,房潇才看清桌案上有一碗面。
那是一碗银丝面, 许是等得太久了,汤底浑浊暗沉,已辨不出原本模样。细白的面条被泡得发胀软烂,满满一碗堆在那里, 狼狈又死寂, 像极了他空等整夜、尽数落空的心意。
杨堰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酸涩与偏执的怒意,他字字带刺:“他已经重要到, 可以乱你的心了?”
“杨堰!”房潇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愠怒。
可她的阻拦,落在盛怒的杨堰眼中,只成了心虚的佐证。
他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字字诛心:“房潇,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闲来无事解闷的瓜子吗?无趣便弃,有趣便拾起来磕一把?”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房潇心头发闷,疲惫更甚。
“你还想让我怎么好好说?”杨堰步步紧逼,眼底的委屈和偏执几乎要溢了出来,裹着浓烈的偏执,“我对你,还不够低三下四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石,狠狠砸进房潇心底。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心头骤然一空。
那些她珍藏于心的温柔呵护、细致偏爱,那些深夜相伴、事事迁就的真心,在他眼里,竟然统统都是——低三下四!
所有温存的过往,瞬间蒙上一层刺骨的嘲讽。
纷乱、悲凉、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将她已经松动的心,彻底冰封。
杨堰盯着她骤然淡漠的眉眼,心底的恐慌愈发剧烈。
他此刻像个抓不住浮木的溺水者,被嫉妒与不安彻底裹挟,急需一句肯定的答案、一个明确的名分,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声调发紧,带着近乎蛮横的执拗追问:“你说!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瞬间逼死了房潇心底所有的含糊与侥幸。
血海深仇横亘在前,家族恩怨缠绕其身,她与他之间,再不是简单的情爱二字。
让她瞬时放下那些仇恨不可能,让她吐出一句软话那更是不可能。
房潇被杨堰的步步紧逼激起了性子。
心底明明滚烫汹涌,藏着一句至死不渝的「你是我此生挚爱」,可话到嘴边,却被冰冷的现实急速冷冻成了凌利的冰碴。
“我们是什么关系?”她眸光清冷如霜,语气淡得毫无温度,“你若不问,什么关系都可以是。可你偏要追问,那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连晚风都骤然凝滞。
以房潇的性子,与人对上是绝不会退缩认输的。
“好,好得很!”
杨堰胸腔里积压整夜的期待、温柔、爱恋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坍塌。
他眼底的希望寸寸熄灭,只剩下燎原的怒火与溃不成军的狼狈。
他反手一挥,只听哐当一声刺耳脆响,那碗他亲手揉面、亲手熬汤、满心欢喜为她准备的长寿面,被打翻在地。
冷面残汤泼洒一地,狼藉斑驳,像被狠狠碾碎的真心,狼狈又荒唐。
“不愧是柱国大将军之女,杀伐果断啊!”他嗓音嘶哑,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怨怼。
这句刻意的讥讽,精准戳中房潇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别提我爹!”她骤然冷喝,眼底瞬间翻涌出血色悲戚,积压的伤痛几乎要破体而出。
杨堰早已被妒火焚烧得几近癫狂。
他步步逼近,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之上,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面颊。
这张脸,他曾无数次温柔描摹、虔诚亲吻,护若珍宝,疼入骨髓。可此刻指尖触及的温度,却冷得让他心慌。
“我大哥,许给你什么了?”他俯身逼近,气息沉冷灼热,带着偏执的疯狂,“你又怎知,我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