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房潇眸光僵硬,奋力挣扎。
“我要你说!”
杨堰只剩玉石俱焚的绝望,手指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不等房潇回应,他俯身低头,带着满腔委屈与妒火,狠狠吻了上去。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房潇心底骤然窜起滔天怒火。
她可以承受真相崩塌的绝望,可以忍受爱恨纠葛的煎熬。
可她不能接受,本该是最理解她、尊重她的杨堰,此刻这般逼问她审判她!
是他,最后将她逼入了绝境。
念头炸裂的瞬间,她抬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力道迅猛,让人猝不及防,杨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撞上坚硬的檀木桌角。
砰——
沉闷的撞击声刺破寂静,格外刺耳。
剧烈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杨堰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他下意识捂住后腰,身躯微微佝偻,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
眼底的怒火、爱恋、偏执尽数僵住,只剩碎裂般的错愕与寒凉。
“潇儿,你居然和我动手?”
房潇垂眸望着他隐忍吃痛的模样,牙关紧咬,字字冷硬,狠心到底:
“是你逼我的。”
索性彻底撕破,索性彻底斩断。她不想、也不能再与杨家有半分牵扯了。
杨堰眼底的烈火,被她冰凉绝情的态度,彻底浇灭。
那寒潭般深邃的瞳仁将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热烈,所有的爱全部吞噬了。
他静静凝望她冰冷的眉眼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凉薄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
“所以,你当初对付李晦之、对付萧承训,也是用这样的力道,这样的决绝?”
这句话,足以要了房潇的命。
“杨堰你……”
无数被刻意掩盖、被刻意误导的过往碎片,在脑海中疯狂串联,狰狞的真相层层浮出水面。
当梁军中的三嫂怎会无端去了陈国,又可巧分到了罗浮山下的军营?
行事历来缜密的李晦之,偏偏被自己撞破了他与玉烟的丑事?
还有萧承训、李萍之、孙巧兰……所有精准的线索,全由怀恩用一条错误的线串联起来,形成了那完美却又扭曲的真相送到她眼前。
她以为自己是拨开迷雾、手刃仇人的复仇者,可到头来,只不过是别人谋权夺利、清除障碍的一枚棋子。
她全家被那对蛇蝎夫妻冤杀屠戮,满门鲜血未干,她却沦为了他们野心的垫脚石。
如今,还要被这对蛇蝎夫妻的亲生儿子,自己倾心深爱之人,拿着这些最不堪的过往,当众羞辱。
总是嘲笑他人痴,原来最傻的竟是自己!
无尽的悲愤、绝望、悔恨、冤屈瞬间如海啸倾覆,彻底冲垮了她最后的心神防线。
胸腔气血剧烈翻涌,一股滚烫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她眼前骤然发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一口猩红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鲜血溅落在素白衣料上,刺目惊心。
紧接着,几口鲜血接连涌出,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她身形一软,如冬日风雪中被压折的松枝,悄无声息地颓然坠地。
杨堰瞳孔骤缩,方才的恼怒、怨怼、偏执瞬间化为了滔天的错愕与悔恨。
他不顾一切扑上前,伸手牢牢接住她软倒的身躯。
她那么轻,那么凉,像是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潇儿——”
他嗓音嘶哑,慌乱地伸手去擦她唇边不断涌出的血,却越擦越乱,十指尽染猩红。
“来人!快来人啊!”
漆黑深夜,这一声濒临崩溃的嘶吼,骤然撕破紫霄观的寂静。
方才已然歇下的众人,尽数被东院的动静惊醒。
转瞬之间,各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灯火穿透沉沉夜色,匆匆朝着这边聚拢。
丹阳最先推门而入,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她整个人僵住了。
素来温润矜贵、意气风发的杨堰,此刻狼狈跪地,死死将染血的房潇搂在怀中,姿态卑微又慌乱。
玄色衣袍深沉厚重,本是最掩痕迹,可他手背上那点点猩红,却艳丽刺眼,惊心动魄。
“怎么了?”
“快,快去寻大夫!”
紧接着,沈氏、房忠、怀安、柔奴众人匆匆赶来,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众人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合力将房潇轻轻抬至榻上平躺。
丹阳强压下心慌,快速寻出她内关、尺泽二穴,叮嘱沈氏与柔奴用力掐按止血,又立刻吩咐房忠、怀安取来冷水与热酒备用,自己则转身快步冲向丹房取急救丹药。
满屋人忙乱奔走,脚步声、低语声、器皿碰撞声交织一片,唯独杨堰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衣襟上房潇鲜血残留的温度,正在逐渐消失。
方才他脱口而出的每一句诛心之言、每一次偏执逼迫、每一场失控暴怒,此刻尽数化作锋利刀刃,从内里将他一片片凌迟。
丹药伴着热酒缓缓入喉,房潇涣散的神智终于稍稍清明。
她用尽全身力气,拨开周遭众人,抬起颤抖的手直指杨堰
此时的她,口不能言,气息微弱,眼底尽是绝望。
怀安看着自家姑娘苍白如纸的面容,心头酸涩难忍,上前轻轻抬手,低声劝道:“王爷,您先出去吧。姑娘此刻,可再受不得一点儿了。”
今夜七夕,终究还是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冷雨从天而降,冲刷着庭院青石,也冰冷地浇在伫立廊下的杨堰身上。
他衣发尽湿,寒意侵骨,却浑然不觉。
这千错万错,究竟错在哪儿了?
他早早备好生辰礼,细细修葺了别院,满心期许等着接她共度良夜。他想陪她纾解郁结,想与她共享宏图,想卸下所有伪装,许她岁岁年年的相守誓言。
可这一切都被自己的妒火与嗔怒毁掉了。
天色微亮之时,雨势稍歇。
沈氏忧心忡忡,催促忠叔即刻入城请医。
廊下始终静立的杨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嫂子,让忠叔去我府上,请太医过来吧。”
沈氏回头看他,眼底满是无奈:“你觉得,她肯用你的人、用你的药吗?”
“你们别告诉她。”杨堰垂眸,眼底尽是颓然悔恨,“终究,还是太医更稳妥些。”
沈氏长叹一声,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唉,她那个性子,你就不能多让着她几分?”
杨堰喉间发涩,满心溃败:“我错了。”
屋内,丹阳坐在榻边,细细替房潇揉着掌心,轻声叹道:“怎么这么大的气性?”
房潇微微摇头,面色苍白,眼底一片木然。
知杨堰在院外守了整整一夜,她心底竟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她怕他盛怒之下,去找杨愫对峙;怕他冲动之下,将一切曝于台面之上;更怕他为了护她,赌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昨夜气绝昏厥的瞬间,她真想就这样撒手去了,弥留之际,她看见娘含笑前来接她,是杨堰撕心裂肺的嘶吼,硬生生将她从黄泉边缘拉了回来。
那一刻,她骤然顿悟,绝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完一辈子。
同杨堰是,家中的血海深仇亦是。
待天光大亮,房忠和如意也领着太医进了门。
“姑娘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之症,心神损耗过重,往后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气了。”太医隔着纱帐细细诊脉,片刻后起身,对着沈氏与丹阳沉声叮嘱:“先服几剂犀角地黄汤,凉血散瘀,静养调理吧。”
“有劳太医。”众人连连应下,忙着引太医外出开方抓药。
地黄容易,犀角却是难得,寻常药铺根本无货。
候在门外的杨堰听闻,立刻命如意持王府对牌,入宫支取,半点不敢耽搁。
一番奔波忙乱,汤药终于熬好,送至榻前。
房潇心知这药、这太医,皆是杨堰所为,她本不想用。
可看着满屋为她操劳担忧的亲人,她转念一想,得把命留下来,所有的话、所有的事必须要说清楚做干净。
待汤药服下,心神稍稍安稳,房潇才对着身旁的丹阳轻声开口,“你出去告诉他,待我身子好些,自然会给他一个交代。”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房潇疲惫闭眼,语声轻浅:“话太长了,等我养好精神,咱们再慢慢打算吧。”
三日后,房忠专程过府,请杨堰前来紫霄观。
杨堰快步踏入内室,急切抬手掀开床帘。
房潇斜靠在那一张见证过他们无数山盟海誓的檀木雕花大床之上,面色依旧苍白无华,不见血色,所幸眼神清明,精神尚可。
他缓步坐到床沿,指尖微抬,想要触碰她的眉眼,诉说连日的思念与愧疚,却被房潇轻轻抬手,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