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心底更藏着一重隐秘心思:此番变故,绝不能再让大哥杨愫抢占先机。
“好端端的,怎会失足落水?” 房潇无力靠在他胸膛。
此刻,她应该推开他的,可是眼下她实在需要这坚实胸膛带来的安定。
若不是他在,自己怕是撑不住的。
“宫人带着他池边喂鱼,一时看管疏漏……”
“当真?”
“潇儿,你也是熟读史书的。”杨堰眼神闪了一下。
“杨堰!”房潇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口,不愿出来。
“潇儿,相信我!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把所有的委屈全部抒发出来。” 杨堰轻轻扶直她肩头,与她平视,打算将心中全盘谋划和盘托出。
房潇微微仰头,用唇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隐约觉得杨堰有个可怕的想法,但他是那么的完美无瑕,她万不能再让他为自己沾染上半分污浊罪孽。
这一吻,一如当年塞北寒野之下,满是化不开的酸涩苦楚。
“我即刻入宫议事,等我回来,好不好?”
房潇轻轻推开他,字句轻却决绝:
“杨堰,答应我,再也不要见面了。”
她不能再继续沉沦在杨堰的柔情之中了,那是比寒食散更蚀骨夺命的深渊。
“就当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杨堰沉默片刻,低声应下:“好。”
杨堰起身,头也不回地,毅然离开。
也好,潇儿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往后风雨,就由他一人尽数挡下吧。
待再次重逢之时,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他们了。
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为所欲为。
杨堰走后,房潇心口窒闷难当,双手也在不停地剧烈颤抖。
滔天怒火与无边恐惧席卷而来。杨琨与涂山氏这对蛇蝎夫妻,分明是要将房氏一族斩草除根。今日是外甥琰儿,来日便是二嫂、璋哥儿,再往后是房忠、安叔、丹阳、柔奴一众身边人,到最后,只剩她一人,做一块彰显帝王宽仁的活牌坊,困死在紫霄观,荒度余生。
她明白,杨琨夫妇更明白,如今的她没有半分资本与这个生机勃勃的新朝抗衡,所以涂山氏才会肆无忌惮的欺她辱她。
她顺着他们的忌讳,从不主动提出探望城北的外甥,从不入城祭拜父兄,听话乖觉地活着。可他们却依旧步步紧逼,肆无忌惮。
从前报仇只存于心底一念,那么从今天开始,房潇将要一步步的去践行。
就算是一只蛆虫,被踩在脚下,也会尽力扭曲自己的身体反抗。
一如当年轻视折辱她的孙辅周、李晦之,她要所有戕害过房家、欺辱过她的仇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在杨堰持七星剑刺入她心口那一日到来之前,她要将杨氏满门一同拖入无间地狱。
这些阴暗狠戾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她的双手抖得实在是厉害,她害怕自己会先倒下。
恍惚间,一道久远而又熟悉的男声,清晰地回响在她耳畔。
“潇儿,服下吧。服了它塞北的事,今夜的事,所有的痛苦,你都会忘记的。”
是萧承训的声音。
她鬼使神差般地拉开了妆台屉子,取出了那盒封存已久的白色粉末。
朝堂之上,杨愫久等紫霄观消息,又听闻淮安公失足落水的噩耗,心中忧虑翻涌。
满朝文武皆垂泪悼念幼主,唯有他频频走神,心神全然飘向紫霄观。
“今日议事到此,众卿先行退下。”
涂山皇后遣散众人,目光不悦扫过一旁拉着晋王低语的太子,心底暗自叹气,这长子,究竟何时才能真正懂事。
杨愫全然未曾察觉母后不满,快步走到杨堰身侧追问:“听闻房二小姐卧病许久,不知晋王妃可有前去探视?”
“近来时气多变,王妃身子也偶有不适,连日居家休养。” 杨堰面对长兄,依旧维持一贯恭谨温和的姿态。
“如此,劳烦王妃好生调养。” 杨愫往前凑近几分,语气恳切,“还请王妃遣人去往紫霄观代为问安。”
“兄长吩咐,臣弟自当照办。”
当夜,淮安公府传来惊天消息:宜阳公主杨若昭疯癫了。
不顾宫门已经上钥,杨琨与涂山氏命人夜开宫门,将疯癫的公主接回宫中。
晋王、赵王深夜入宫探望,唯有东宫太子杨愫,姗姗来迟。
殿内的杨若昭早已识不得人了,满口唯有一句“我的儿。”
先是皇后再是太后,如今又是大公主的杨若昭,披头散发、衣衫散乱,赤足在大殿之内狂奔哭喊。
从今往后,她想骂就骂,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她不再是前朝梁国柔嘉恭顺的皇后了,也不用再做身负社稷功绩的大周宜阳公主了。
殿内众人见此景象,无不唏嘘叹惋。
杨愫、杨堰、杨恺三兄弟立在一旁,望着长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百感杂陈。
这就是在这个畸形的家庭中善良的代价。
宫人端来一碗安神汤药,哄着公主服下,殿内才总算恢复安静。
兄弟三人起身准备告退,涂山氏却独独留下太子杨愫。
“今夜,为何来得这般迟?”
“是儿臣耽搁了,尹奉仪身上不大好。”
“她的身子,竟比你长姐还要紧?”
“她为儿臣接连诞下子嗣,产后失调,儿臣不能置之不理。”
“哼,”涂山氏一声冷嗤:“以前要饭的时候,不是生完孩子就能上街卖唱?”
杨琨听皇后言语太过刻薄,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劝道:“你母后也是为你筹谋。一个街头卖唱女子接连诞育皇嗣,你将太子妃置于何地?”
“儿臣知错。” 杨愫垂首应答,心底却万般不服。太子妃掐尖要强,哪里比得上尹云儿伏小做低的温柔娇媚呢?
“回去之后,好生与太子妃相处,莫要再失分寸。”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杨愫躬身告退,缓步走出大殿。
太子妃出自清河崔氏,门第高贵,精明能干,事事争强,二人稍有不合便争执不休,时日一久,只余满心厌烦。
尹云儿则不同,是杨愫早年结识的街头卖唱女子,起初他只当做寻常消遣,未曾想一朝珠胎暗结,无奈之下,杨愫顶着父母几番责骂,将她领回了府上。
谁成想这尹云儿竟是个好生养的,入府不过两年,便再诞下一子。接连产子之下,她所受的待遇,竟与太子妃崔氏不相上下。
单纯的杨愫心里还得意呢,父母看上的自己不喜欢,自己喜欢的父母又嫌没门第。
这次自己挑的人,既有门第又合自己心意,看爹娘还有什么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高热 这句温柔告
进了腊月, 天气实在是太冷。
严寒仿佛将一切都冻住了,就连流转的光阴都变得迟滞了。在这个冰封的天地里,唯有猛虎与房潇在伺机而动。
只因早年塞北的那场劫难, 房潇过冬是不用火的。
从前在南陈, 气候温和, 尚且能熬过去;如今迁回中原, 冬夜苦寒, 她只能同玄坛依偎取暖。
好在她本就喜凉, 倒也能勉强过冬。
今年却不一样。
七月的一场大病, 她服了太多犀角地黄一类凉血汤药;近来又常服食寒食散消解心中郁结, 每每行散都要冷水、冷酒调和。长期累积,一身寒凉沉骨,半分寒气都耐不住。
腊月中旬的一场大雪后,房潇再次倒下了。
接连几日高热不退,她偏生又犟着, 不肯延医问诊, 只靠丹药硬扛。
烧得神志恍惚之际,她才轻唤丹阳, 声息微弱:“让柔奴同安叔,去请大夫来吧。”
丹阳低声应:“差不多了?”
“嗯。”
房潇嘴唇微启,两片苍白干裂的唇瓣,仿佛被寒冬冻在了一起, 稍一牵动, 如同撕裂的花瓣,隐约中透出些胭脂色的血丝。
这场风寒,一半是风寒内郁,另一半, 却是她刻意求来的。
是时候,去那片繁华的修罗场中,找那群恶鬼索命了。
此番她必会万分的警醒和小心,再也不会做别人手中的刀。
她要让他们亲口说,出戕害房家老少的真相,代替上天来审判他们。
“喝口水润润喉。” 丹阳递过一盏温水。
房潇浅抿一口,眉峰蹙起:“头晕得厉害,我再躺躺。”
“你安心睡,我再去给你换个凉帕子。”
“等等。” 房潇勉强扯住她衣袖,嗓音虚弱,“叮嘱二嫂,带璋哥儿守在西院,别出来。”
璋哥儿是房家仅存血脉,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他平安周全。
寒风卷着碎雪拍响院门时,杨愫带着太医匆匆赶来。
床上的人早已浑身滚烫,沉陷昏沉,对外界动静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