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冷的天,又是往城外跑,没有几个大夫是愿意来的。
她刻意遣怀安、柔奴去求医,本就是为引太子前来。
他二人说话和缓,不似忠叔和丹阳,再见杨家的人,即便是强装也装不出什么好脸色。
这是杨愫第一次踏入房潇的卧房。
门帘一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宛若坠入冰窖。
“怎么这么凉?”
丹阳连忙抬手,示意他压低声响:“殿下,有话出去再说。”
太医上前搭脉,片刻后面色凝重,侧身低声向杨愫回禀脉象。
杨愫眼神复杂的望向床上昏睡之人——
苍白的脸上浮着两抹绯红,紧闭的眼睫投下的暗影,宛如眼底干涸的泪痕。
杨愫的心突然痛了一下,他绝不能再任由她这般作践自己。
杨愫轻轻招手,唤丹阳至外间廊下。
“你们姑娘没事,我已命太医去熬配汤药了。”
“多谢太子殿下。”
“这么冷的天,屋内为何不生火?莫非宫中拨下的炭火不够用?” 杨愫接连追问。
丹阳只是低头摇头,不愿多言。
“但说无妨,我也只是想帮她。” 杨愫神色诚恳。
丹阳心知,时机已至。
她语调平缓,缓缓道出当年塞北旧事,自然与杨堰的过往是隐去了,只讲那场让她惧火的祸事。
杨愫静静听着,眼眶一点点泛红。
身为皇权争斗最终的受益者,他第一次真切触碰到权斗之下刺骨的残酷。
“她实在闻不得烟火气,但凡烧炭生火,便会头痛恶心。”
杨愫豁然明白,为何去岁大雪,房潇会带着玄坛躲去后山山洞过冬。
太医的声音自外屋传来:“姑娘常年服食寒食散,心中郁气难解,才积下一身寒毒。”
丹阳浑身一震,满脸错愕:“啊?我竟不知!”
“唉,原来你也不知情。” 杨愫轻叹,“咱们不能再纵着她任性下去了。”
“她的脾气,谁劝也无用。”
“丹阳姐姐,若你信我,便听我安排。” 杨愫目光真挚,毫无半分算计。
丹阳沉默片刻,颔首道:“事到如今,奴婢全听殿下吩咐。”
身为太子,杨愫毕竟领了多年实差,办事虽没有杨堰精明,不如杨恺狠辣,但也是极为稳妥的。不消片刻,便将一切安置妥当。
“这屋子冬日实在是住不得,不如随我暂去别院熬过寒冬罢。” 怕丹阳推辞,他连忙补充,“别院铺的是青砖火地,烟道绕至后院东南角,屋内保管又暖和,又没半分炭火气。”
见丹阳仍有迟疑,他又劝:“我那别院地处僻静,外人无从知晓,你与柔奴一同过去伺候,不会惹人闲话的。”
“那……那就依太子所言吧。”
不多时,称心在外禀报,马车已备妥。
原来杨愫早提前筹谋,私下令称心回东宫驾车,又调派宫人提前去别院洒扫整理。
“我们动身吧。” 杨愫看向昏睡的房潇,转头叮嘱,“丹阳姐姐,有劳你取几件厚衣裳,路上风雪大,莫要再让她着了风。”
丹阳立于衣箱前犯了愁,杨愫随手拿起一件貂裘:“这件皮毛厚实,定然保暖。”
“这是房老夫人留下的遗物,姑娘是不肯上身的。”
杨愫连忙放回,轻声致歉:“是我疏忽,伯母遗物是该妥善珍藏。”
紫貂裘袍那光洁丰厚的毛针,像是在无声昭示着昔日房家鼎盛荣华;再瞧衣架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藏青棉袍,落差刺得杨愫心口发闷。
“我去年送来一件狐裘,你翻出来给她裹上吧。”
杨愫全无半分太子架子,同丹阳、柔奴一同动手收拾行囊,片刻便打理妥当。
“丹阳姐姐,得罪了。”
房潇太瘦了,杨愫伸手横抱,轻得像拾起一片飘零的枯叶。
狐裘将她裹得严实,他抱得极稳,脚步虽快,却刻意放缓力道,生怕颠到怀中之人。
“柔奴,取我的大氅,再给二姑娘多搭一层挡风。”
腊月寒风凛冽,玄狐鹤氅、白狐狐裘层层相叠,层层暖意裹着那张泛着绯红的病容,生出别样破碎风情。
杨愫却无心顾及眼下景致,满心只怕她再受风寒。
厚重毡毯车帘掀开,车内暖香扑面而来。怀中之人眉心微微蹙起,他低声轻哄:“别怕,这是紫檀木烧的炭,没有烟火味。”
在意识模糊间,房潇只觉落入一片微凉宽阔的怀抱。
滚烫脸颊贴上冰凉顺滑锦缎,舒服得让人贪恋。这料子触感太过熟悉,好像是杨堰从前常穿的外袍。无数个清晨,她都曾亲手为他拢好衣襟,刻入骨髓的熟悉,忘不掉,
怀中之人额头滚烫,断断续续吐出呓语,杨愫凝神细听,那分明是个“杨”字!
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这一觉,房潇睡得很沉,很长。
再度睁眼,入眼的不是自己熟悉的素色幔帐,而是一片微凉玉色锦缎,月白丝线绣缠枝云纹,紧贴鼻尖,是全然陌生的触感。
她稍稍抬眼拉开距离,锦缎之下,温热坚实的胸膛随平稳呼吸轻轻起伏。
杨愫一夜不敢深眠,房潇指尖微动的刹那,他便立刻惊醒。
揽了她整夜的手臂早已酸麻发胀,他只能微微低下头,用下颌轻贴她额头探温度,确认高热褪去,才吐出一声沙哑困倦的低问:“醒了?”
“谢谢你。”
昨夜他无微不至的照料,纵使意识恍惚,她依旧记得几分。
原本她只打算借重病给杨愫递一个台阶,拉近二人距离,方便打探宫廷秘事;未曾想,他竟毫无保留,将她整个人拉入他的世界,捧在心上善待。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杨愫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先喝口温水,我让人把热好的药端来。”
他不好意思近身喂水,只取来她日常惯用的白瓷茶碗递到她手中。
“有心了,这些小东西你还给带上了。” 房潇望着茶碗,心头微动。
“知道你爱干净。”
杨愫腼腆一笑,晨曦透过明纸,为他勾勒出了金色的轮廓,将他散落的发丝都染成了耀眼的金棕色。
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独那双映着她的眼睛,却清晰得惊人,那是满满的认真与清澈。
杨愫绕过琉璃屏风,朝外低声吩咐两句,折返坐回榻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下颌静静贴着她云鬓,就这般安静的呆着。
炭火安静噼啪轻响,衬得暖阁内愈发静谧。
“放心,屋内只用紫檀炭,没有炭火气。”
房潇抬眼:“你如何知晓我忌讳这个?”
“潇儿。”
杨愫没有多言,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柔软而温暖,完全包裹了她湿冷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覆盖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就这样,将自己的手心那样稳稳地贴着,像是要将自己体温与力量全部传递给她。
“别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一滴温热泪珠,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房潇心口发堵,低声道:“我只怕,会辜负了你的心意。”
她的确是想利用他完成复仇,可这份毫无私心的真心,她实在不忍践踏。
“我不怕你负我,只心疼你事事委屈自己。”
多年之后,这句温柔告白,竟一语成谶。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阁内静谧。
柔奴的声音在外传来:“太子,药熬好了。”
“来得正好。” 杨愫低声对房潇道,“先吃药。”
柔奴率先推门而入,身后几名侍女各捧漆木螺钿托盘,鱼贯上前。
她先将药碗递至杨愫眼前查验。
杨愫端起白瓷药碗,含笑看向榻上之人:“是自己喝,还是要我喂你?”
侍女齐齐垂首跪于榻前,托盘依次排开:或放唾盂,或摆满各式蜜饯,或只放了一方素色丝帕,还有琉璃盏内盛着的金黄桂花蜜水。
房潇扫过满阵仗的侍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太子爷的排场,未免也太大了。”
杨愫板起脸来,佯装严肃:“知道太子也规矩大,还不快些喝药,小心一会儿罚你!”
二人说笑间服下药汤,房潇取蜜水漱了口,随手捏起一枚杏干含在口中。
“我记得你爱吃杏子。” 杨愫轻声道。
“啊?”房潇指下一顿,心头下意识掠过那人身影,慌忙掩饰:“没,随手拿的。”
素来不喜甜食的人,反倒接连拣起糖莲子、蜜渍松仁往嘴里送,分明是欲盖弥彰。
杨愫只当她大病初愈胃口好转,将蜜饯盒子推至她手边:“稍后传早膳,可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椒油渍的菽乳。” 话音落下她便暗自懊恼,这话若是被丹阳听见,肯定又要说自己没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