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子刚好,椒油辛辣上火,换成糟的可好?”
房潇默然片刻。
是啊,明知对自己无益,为何却一而再,再而三呢?
“也好。”
罢,是该换个口味了。
“我去厨房叮嘱膳食,你先歇歇。” 杨愫起身欲走。
“诶,”房潇轻唤他,病恹恹的脸上,笑靥如花。
“怎么了?”
“本想有话同你说,可突然发现,好像都未称过你殿下,是有些失礼哈。”
“你想唤我什么,便唤什么。”
“杨愫。”她神色认真,清晰唤出他的名字。
“我在。”
杨愫脚步顿住,那汪春水告诉他,他终于等到了他所谓的金石为开。
“从前那枚玉佩,” 房潇垂眸稍顿,那惊世的容颜褪去了苍白,恰如海棠初醒,“等会儿用膳,让人取来挂在床头吧。”
“好!”
巨大的欣喜席卷而来,杨愫转身时不慎撞翻桌角素水仙花盆,水珠溅湿案几,他慌忙伸手收拾,连声念叨:“诶呦,无妨无妨。”
望着他这般毛躁慌乱的模样,房潇忍俊不禁,立在一旁的侍女也纷纷垂头,偷偷掩嘴轻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暗涌 我爱你,仅
“傻丫头, 还笑。”
望着杨愫走远的背影,房潇看向身侧柔奴,毫无怒意地嗔怪着柔奴。
柔奴上前替她掖紧锦被, 转身开箱翻找厚实里衣, 轻声道:“姑娘, 您自己没察觉吗?同太子待在一处时, 您整个人都松快许多。”
柔奴是心思纯净之人, 那种未被世俗所遮蔽的清明, 看事反倒一针见血。
房潇倚着引枕长长舒了口气。
是啊!
不必去思虑爱恨情仇, 不用在乎过去和将来, 脑中一片空明,如何能不轻松?
“走吧,想来膳食已经摆好了。”
“怎么不见丹阳?”
“丹阳姐姐在东配殿给您赶制新鞋呢。”
“好端端怎么忽然做起鞋来?”
“太子殿下说,您身上衣衫单薄,外衣尚可置办, 这贴身的东西, 还是自己人亲手做的好。”
杨愫知房潇素来对气味敏感,便吩咐下人, 将饭摆在了后殿东侧暖阁之中。
绕过一层茜纱屏风,杨愫早已端坐桌前,面前花梨圆桌上摆着十数道清淡小菜。
见她进门,杨愫立刻起身, 眉眼弯起温软笑意, 伸手邀她落座。
“尝尝我这里的厨子,合不合你的口味?”全然顾不上自己,只不停为房潇布菜盛汤,殷勤至极。
房潇浅尝一口茯苓山药羹, 轻轻蹙眉:“太甜了。”
“那你再尝尝这个。”杨愫连忙示意侍女撤下瓷盅,换了一碗八珍粥递到她手边。
“杂料太多,看着便没胃口。” 话落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我是不是太过挑嘴了?”
杨愫指尖微顿,略带局促:“是我考虑不周,摸不清你的喜好。”
“那往后我慢慢说与你听便是。” 房潇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那盘虾仁瞧着清爽,夹些来。”
一顿饭下来,房潇指哪一碟,杨愫便夹哪一碟,哄着她足足吃下一碗瑶柱鸡丝粥。
饭后。二人移步西侧隔间煮茶闲谈。
“晚间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提前备下。”
“我身子已然好转,就不叨扰了。”
“你怕是回不去了。”
杨愫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亮,嘴角却刻意牵起无辜温和的笑意,“紫霄观冬日苦寒,又处处烟火炭气,我早已命工匠赶去修缮,全屋都铺上火地烟道,此刻想来,前晌工匠已经动工了。”
望着他藏不住的小得意,房潇又恍惚了。
同胞兄弟的眉眼怎能不像?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他。
“潇儿,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同你说。”
杨愫垂眸盯着杯中旋转的茶叶,鼓足了勇气,缓缓开口:“登临失珠玉,悲之惜之,则复失烟霞。”
房潇却回答的很干脆,“若仅仅是珠玉,我岂会惋惜。”
“惋惜伤痛本是人之常情,但你万不能这般糟践自身。” 杨愫抬眼,目光恳切,“万里山河,人间烟火,难道不比那虚无的执念更值得留恋吗?给我一个机会,陪你一点点把本心找回来,好不好?”
见他说得情真意切,房潇也不好再驳,自觉回到洛阳后日子过得确实荒唐。
回至卧房,房潇唤来丹阳,斜倚榻上静静看她坐在脚踏缝鞋面。
一块四寸的月白绫罗鞋面,上面已经绣了好几枝淡紫兰草;丹阳正低头沿鞋口镶一圈貂皮翻边,皮毛厚实针脚难穿,她皱着眉,将鞋面抵在胸口,用力把银针纳过去。
“你做得倒是快。”
“早做了一半了,入秋就……”丹阳猛地收住话,入秋晋王府就送了来这批料子,她一直瞒着没说。
顿了顿,她又试探着问:“你应了外面那位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是个实心的人。”
房潇趴在床沿,含笑望着她,“那个不是吗?”
丹阳白了她一眼,淡淡吐出四字:“情令智昏。”
“从小到大,你就见不得他。”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叩,侍女低声禀报:“姑娘,太子命奴婢送来几碟点心。”
“太子人呢?”
“殿下说午后有公务要处理,晚些回来。”
“姑娘,太子殿下说您不喜甜腻,这是清藕汁,最平心火。”
“寒冬腊月的,竟还还能寻到鲜藕,难为他费心。”
房潇接过琉璃盏浅抿几口,清润凉意漫开胸口,轻声叹:“至淡,方得真味。”
晚间时分,杨愫刚踏入院门,便扬声唤她。
房潇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忠叔领着玄坛立在阶下。
玄坛一眼望见主人,猛地挣开绳索,四肢一蹬,直直扑进房潇怀中。
“你这小东西。”
房潇尾音浸满化不开的宠溺,伸手环住毛茸茸的虎头,轻轻摩挲。
“这下你总能安心留在这里养病了吧。” 杨愫的声音中全是难掩的欣喜。
房潇抬眼,直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那双温暖多情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像是暴雪过后的第一缕暖阳。她的心尖蓦然一颤,所有感激的话都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唇边一抹浅浅的的弧度。
“给你。”
杨愫上前,从怀中取出温热纸包递来,“一到冬日,总觉得吃些栗子才合时节。”
房潇看着递到面前,尚带着体温的栗子,以及杨愫眼中藏不住的期待,并未伸手去接,
“回暖阁里,你剥给我吃,好吗?”
别院地暖如春,日日有杨愫悉心照料,一个新年过去,房潇身上已见大好。
这些时日,杨愫除了回宫上朝处理政务,余下大半时日都宿在别院书房。
二人情谊日渐深厚,但杨愫却始终守礼自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轻慢。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靠近,而是她往后余生的安心。
二月春寒料峭,冷暖无常。
若逢晴日,午时的阳光竟能晒得人背脊微微发汗,仿佛春日已临。
午后,庭院一角,梨花树下,房潇脱去厚重冬裘,一身半旧夹衣,独自练剑。
廊下炭盆温着暖意,杨愫怀抱着她那把紫檀螺钿琵琶,指尖随意拨弄,一曲《霸王卸甲》缓缓流淌。
他眼帘半垂,看似全副心神倾注琴弦,实则房潇每一步起落、每一剑收放,全都落在他眼底,融于弦音。
琵琶声声,替他的眼睛注视着她,替他的心跳应和着她。
风住,声歇。
她收剑而立,望向廊下。
他怀抱琵琶,指尖仍虚按在弦上。
二人隔着尚未抽芽的枯梨树,遥遥相视,一笑无言。
“大哥倒是好兴致,日子过得惬意自在。”
一道冰冷声响骤然撕碎院内的岁月静好。
两人循声转头,杨堰立在院门处,嘴角带笑,目光冷冽地看着他们。
二月寒风人人皆是厚袄裹身,可杨堰身侧,萧云舒腹部那道饱满而安稳的弧,还是狠狠烫到了房潇的眼睛。
萧云舒脸上盛满安稳圆满的温柔,这般神态,她曾在大姐、二嫂脸上见过无数次。
周遭所有声响在这一刻骤然褪去,化作尖锐的嗡鸣。房潇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好像被沉入了湖水中,晃动着,扭曲着。
“房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萧云舒上前,伸手紧紧攥住了房潇的手,将她拉回了现实。
“劳王妃挂心,已然大好。先在此恭贺王妃。”
“王妃听说房姑娘身上不大好,差人去观里问候,扑了个空,原是同大哥藏在这处世外桃源,日日琴瑟和鸣啊。” 杨堰微微眯眼,看似同杨愫闲谈,眼底翻涌的暗流却直直锁住房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