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69)

  杨堰躬身再拜,礼数恭谨周全:“今日母后华诞,于儿臣而言,母后安康喜乐,便是天下头等大事。”

  “好孩子。”

  涂山氏心中偏爱此子,伸手将他引至软榻落座,亲昵执手闲话家常:“云舒临月待产,身子可还安稳?”

  “回母后,王妃产期将近,御医叮嘱不宜移步奔波。她满心遗憾无法亲至,特命儿臣代为叩拜,恭祝母后千秋永乐,福泽绵长,岁岁无忧。”

  “云舒平安诞下皇孙,便是送给本宫最好的寿礼。”涂山氏笑意温软,转瞬又看向杨堰,“看你此番神色沉郁,可是有事相求?今日母后高兴,无有不允!”

  杨堰面露迟疑为难,沉吟开口:“儿臣斗胆请求母后,答应儿子一件事,待王妃平安诞下孩儿,无论男女,恳请母后接入宫中抚育,还望母后慈心成全!”

  涂山氏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劝解: “这是怎么话说的?你们的第一个孩儿,骨肉至亲,父母抚育,无可替代。若是接入宫中抚养,你们夫妻想见孩儿,都要层层通传报备,岂不残忍?孩子嘛,理应承父母膝下之欢,这份天伦,母后可不能夺了去。”

  “母后。”杨堰起身,径直双膝跪地,脊背紧绷,“求母后成全儿臣。”

  “堰儿,到底出了何事?”涂山氏心细如发,即刻察觉异样。

  “母后,求您别再问了!”杨堰俯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声响沉笃。

  “堰儿也不乖了吗?自小兄弟之中,你与母后最是贴心。”

  涂山氏起身欲扶,指尖触到儿子臂膀,才察觉他身躯克制发颤。

  细看之下,素来沉静坚毅的眼眸蓄满水光,牙关紧咬,死死隐忍哽咽。

  “你若不说,我可请你父皇来问你了!”见爱子落泪,涂山氏眼底亦泛起湿意。

  杨堰喉间发紧,语声压着委屈酸涩,缓缓道出:“儿臣自知资质平庸,却也一直恪守兄弟本分,敬事大哥。可近日不知是何因由,开罪了大哥,他接连送了数名貌美姬妾、妖冶倡优伶人进府。此等出身卑贱之人心性驳杂,入府之后惹是生非、挑拨离间,搅得阖府不宁。可馈赠出自太子,儿臣碍于君臣之礼、兄弟之谊,不好发落。我夫妇二人日夜难安,更怕未出世的孩儿,耳濡目染沾染那些陋习劣性……”

  “此事母后替你做主,打发了便是。”涂山氏语声愤然。

  “母后,市井小人最是难纠缠。”杨堰抬眸,眼底惶恐真切,“入夜之后,我与王妃枕畔私语,隔日便能一字不落传入东宫。儿臣身居藩位,日夜惶恐难安。”

  一语落地,涂山氏心头骤然一沉。

  她忽而想起前日旧事:圣上偶感风寒腹泻,自觉无碍,并未宣召御医问诊,可不出半日,东宫的内监就到了崇德殿请安问候。

  太子窥探帝踪、防备至亲,竟已至此了?

  涂山氏胸中戾气翻涌,语声冷厉:“老大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早前崔氏身体康健,竟无端薨逝,彼时我便疑心有异,你父皇劝我事已至此不必深究。不曾想他竟不知悔改,如今又构陷亲弟、猜忌骨肉!我在世一日,他尚且如此,他日若我与你父皇归天,你兄弟几人,岂不是任他肆意拿捏宰割?”

  杨堰俯首落泪,悲戚难言;涂山皇后亦悲不自胜。

  巳时初,仁寿宫正殿礼乐齐鸣,涂山皇后身着规制朝服,接受宗室命妇、文武百官朝贺祝寿。

  午时,二圣赐宴普天。

  外朝大宴设于奉天殿,文武群臣赴宴,圣上皇后亲临上座,太子杨愫随侍身侧伺候膳食;

  内廷女眷宴设于重华宫,殿内设戏台百戏,专供皇室女眷、官员命妇落座,晋王杨堰坐守席间,打理诸事。

  奉天殿外席觥筹交错,百官举杯称颂,恭贺皇后福寿千秋。

  曾于危难之中救过杨琨性命的镇国公高俨,此刻手持玉杯起身,朗声笑道:“皇后娘娘,可否赏老臣薄面,满饮此杯?”

  涂山氏从容举杯,含笑一饮而尽,眉眼雍容:“连你个老东西的脸面都不赏,这朝中,便再无脸面可言了。”

  杨愫见状,立刻执玉壶上前,恭谨为皇后补满杯中酒液。

  席间立刻响起细碎夸赞:“太子纯孝温良,储君有德。”

  涂山皇后端起御杯,淡淡轻笑出声,:“当初议立太子时,问及朝臣意见,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如今夸赞之词,倒是张口就来。”

  高俨眼底狡黠一闪,拱手回道:“圣上和皇后最喜爱谁,就应该立谁为太子,这等大事岂是我们这些微末小臣可以议论的?”

  “你这老匹夫,素来精明滑头。”帝后相视一笑,随口笑骂。

  句句闲谈入耳,杨愫垂眸执壶,不寒而栗。

  另一边重华宫内,氛围松弛温婉。

  满堂女眷或真或假的客套着,寒暄着,话语声是压低的,含着笑的,像春溪淌过卵石,潺潺湲湲,从这席流到那席。

  杨堰独坐西北角紫檀卷云暖阁案前,这位置巧妙:既在殿内可控全局,偏居一隅又疏离内眷,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他神情自若地执起玉盏,指尖摩挲着杯身缠枝莲纹路,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满堂人影,一心寻觅那抹惦念已久的身影。

  能这样远远地望上一眼也好。

  随着席间一阵衣香鬓影的流动。在人影交错、环佩叮当的缝隙里,在那个几乎隐在殿柱阴影中的角落里,杨堰找那了那人。

  他记忆中的房潇,是水墨色的。

  而今她身着海棠色满绣折枝宫装,云髻高绾,簪金戴玉,光洁额头贴着重瓣牡丹点翠花钿,贵气逼人。

  她微微侧首倚坐,托腮发呆,耳下坠着的一对翠玉耳坠,明暗之间,在她凝脂般的颊边投下一片幽幽绿影。

  这抹翠绿,刺得杨堰眼底发涩。

  如此华贵的枷,她戴着多累!

  此番千秋大宴,房潇无从推脱,亦不愿推脱。

  帝后需要她来彰显皇家仁德慈悯;她也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弱小与乖顺。

  唯有示弱顺从,才能令涂山氏心生轻敌,得意忘形,露出破绽。

  着华服、承问候、谢天恩,便是她留在深宫,唯一可用的立身之本。

  今日唯一的意外,居然碰到了孙巧兰。

  当年的安乐侯夫人,现已是当今圣上的昭华夫人了。

  她一身华贵宫装也难掩眼底沉沉愁苦,涂山氏甚妒,圣上虚设六宫,这昭华夫人不就是聋子的耳朵吗?。

  房潇自嘲一笑,看来这宫中的吉祥物,从不止自己一人。

  筵席过半,宫外百戏杂耍入场助兴,鼓乐热闹喧天。

  房潇思忖需当面赴皇后跟前祝寿,礼数周全,方能继续蛰伏示弱。

  夜色浓稠,远处的畅音阁晕开着一团团喜庆的光,撞碎了这深宫的寂静。

  房潇一贯是不怕黑的,为抄近路,她准备横穿梅坞。

  夏日梅树的叶子已疯长成一片沉郁的墨海,与漆黑的夜空,与怪石嶙峋的假山,边缘模糊融为一体。

  房潇侧身挤进梅坞的小径,仿佛是被这黑暗一口吞了进去。

  下一瞬,一道黑影斜步而出,铁臂牢牢扣住她纤腰,将人抵在粗壮梅树干之上。

  是他,无需细看,鼻尖是独属于他们的沉敛沉香,气味刻入记忆,恒久分明。

  杨堰没有半句言语,胸膛起伏,滚烫紊乱的呼吸尽数落在她额间牡丹花钿之上,灼热蚀骨。

  他总是能轻易乱了她的心。

  “吻我。”杨堰眼眸深色翻涌,炙热足以焚烧整片梅园,“潇儿,吻我,我需要你的吻,来支持这一切。”

  “杨堰,你究竟要做什么!”

  “同你一样。”

  房潇骤然怔住,心神震愕。

  杨堰亲口同她证实了自己心中那隐秘的不愿被触及的心事,他对杨愫的敌意,他宫中安插的深宫眼线,他那应时而来的儿子,不只是因为自己,更是为了那一步之遥的位置。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连房潇的心思也一清二楚,那是她对丹阳也未曾提及的阴狠。

  他们果然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对,即使天各一方却总有着一样的心思,同样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同样阴暗扭曲的活着。

  房潇双臂不由自主地揽上他的脖子,微微踮脚,落下了她的唇。

  吻中的宁静与汹涌并存。

  她知道,此生她再也推不开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仍抵着,呼吸凌乱地交织在鼻尖那一小片湿润的空气里。

  谁也没有立刻睁眼,他们都需要从彼此身上汲取绝境中的勇气。

  “你真是疯了。”

  “不疯哪里配得上你。”

  从此风雨同舟,共济沧海亦或是共赴沉没,都已别无选择。

  杨堰指尖轻抚她额间花钿,细细摩挲,语声认真:“你本就无需金玉妆点,此花钿、身上宫香,皆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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