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后喜欢。”
“千万别为这些小事动气。”见识过房潇气急后的惨烈,杨堰至今心里都是后怕。
“你想好了?”
“你没想好吗?”
“杨堰,我再问你一件事,无论答案如何,我都会坚定的同你走下去,”一瞬间,房潇甚至有了为了杨堰放弃仇恨的荒唐想法,“你的这些心思是为了我,还是你真想那个位置?”
相较不能报仇,她更害怕杨堰为她担下本不需承担的罪孽,“若是为了我,你不必如此周章,我会自请出宫回紫霄观等你。”
“潇儿,你和那个位置,皆是我心之所想,却所求不得。如今种种,皆是情势所逼,”房潇一吻定下了杨堰飘忽的心,“我一心所想,唯有你我并肩而行,无惧艰险,至死不弃。”
既然是命中注定的火,那就不躲了。
只是,此时情深似海的二人都低估了自己与彼此的偏执和欲望。
沐月
杨堰轻吻她眉心,柔声嘱她离去:“去吧。”
他立在原地,目送海棠色身影淡出梅坞,而后抬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
然后,他得意的笑着,将目光锁在了假山石后,那道连月光也吝于照拂的缝隙里。
那里,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己静立了多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大哥好雅兴,”他开口,语调极尽轻浮与挑衅,“母后千秋大喜,大哥不去殿内尽孝,反倒躲在此处,观赏小弟窃玉偷香?”
杨愫呆在原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白。
原来,她的眼中有星辰有大海。
他想质问,可该质问谁呢?又该以什么身份来质问呢?
她从未给过他什么承诺,甚至连一个简单的点头也没有。
最终,他只是极慢地松开了抠着假山的手,默然转身,像一个最沉默的影子,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退回了更深的黑暗里。
杨堰却未准备放过他这可怜的大哥,脚步轻快却冰冷的追了上来。
“我和潇儿……嗯,很好,”他语声刻意放大,字字诛心:“大哥需懂,世间情爱,终究要双向奔赴才圆满。”
杨愫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异常平稳,他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只是为了维持这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走吧,”杨愫这个人实在是太善良了,“一同去给母后祝寿。”
重华宫内,恍如白昼,三层戏台仙凡俱沸。
帝后上座言笑晏晏,一派盛世光景。
台下,帝后二圣言笑晏晏。
房潇姗姗来迟,立于金阶下向二圣问安。
“臣女房潇,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千秋!”
涂山氏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好孩子,过来,坐哀家身侧。”涂山氏拍了拍自己凤座旁那方铺着明黄软垫的榻沿,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慈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那双温热却毫无暖意的手掌,牵起房潇,径直走向御座旁至尊客座。
满堂命妇侧目,奉承低语四起。
房潇垂眸敛神,恭谨落座,安分承受周遭恭维打量。
房潇侧身坐下,姿态恭谨,垂首听着两侧公卿命妇的奉承之言。
不多时,通传声再次响起,是太子与晋王到了。
二人同步上前行礼。
杨愫身着储君朝服,金冠规整,步伐却难掩滞涩僵硬。
他恭敬的行礼,口中称贺,声音却有些发紧。
躬身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般地飘向母后身侧,那道想见又害怕见到的温柔身影。
只一瞬,杨愫心底惊涛骇浪般的心事泄露无遗,尽数落入了上座涂山氏眼中。
皇后握着房潇手腕,唇边的笑意依旧雍容,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杨堰紧随其后,恭谨仁孝一如往常,他将大哥失态尽收眼底,面上却仍无波无澜,从容不迫地撩袍下拜,声线清朗平稳:“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恭贺母后千秋吉庆。”
涂山氏松开房潇手腕,满脸慈爱,赐二人落座。
席间,皇后一边闲话着宗室琐事,一边漫不经心地用筷尖拨弄着面前的八宝攒盒。
最后,她箸尖轻巧地一剔,数块品相油腻、卖相萎靡的菜肴,稳稳落进房潇碗中。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有多看房潇一眼,仿佛这些就是她该得的。
房潇含笑夹起一块,缓缓入口。
嗯,当年在塞北要是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就是苍天庇佑了。
下首,杨堰看着这一幕,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无声地攥紧了。
杨堰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话连同喉间的腥甜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也不能动。
房潇静默承受的姿态,远比争执落泪,更能灼痛他的心。
杨愫则暗下决心,明日就面见母后,坦诚自己单方痴恋房潇,讲明神女无心,恳请母后自此放过她,求母后不再刻意折辱针对。
涂山氏睨一眼太子失魂模样,心底厌弃更甚,转头看向身侧命妇,语声清朗满堂可闻:“你替哀家物色朝中适龄清白才俊,潇儿品性仁孝,有功社稷,早年身不由己委身安乐侯,如今尘埃落定,哀家必为她择一户上好姻缘。”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气氛凝滞尴尬。
涂山氏笑意不改,再度补刀,字字戳及过往伤疤:“你看这潇儿生的多好,也难怪,当年安乐侯一见倾心,便急不可耐地册封她为修华,容貌绝色,向来惹人动心。”
房潇只觉得的脸上一半热一半冷,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她从不在意旁人诟病她侍奉昏君,陈国上下待她以诚,从无折辱;她所耻恨的,是自身无能,无法光明正大的了断恩怨,只得困于深宫,借用那些鬼蜮伎俩。
陈国当亡,李晦之当死,但应亡于兵戎相见,死于沙场决斗。
满堂命妇只能讪讪附和,假意夸赞房潇容貌。
杨堰执杯饮酒,眼底暗沉发寒,暗自立誓,往后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当众提及陈国旧事,辱她分毫。
一场千秋欢宴,终在尴尬沉寂之中散场。
宫灯绵长,甬道寂寂。
杨愫鼓起勇气,快步上前,出声唤住独行的房潇。
“怎么了?”房潇回身,神色平和。”
二人移步太液池畔,平湖如镜,圆月沉水,清辉遍洒天地。
“潇儿,”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杨愫却眉眼局促,满心不安。“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说话。”
两人默默行至太液池,平湖如镜,圆月沉水,清辉遍洒天地。
杨愫沉默了一会儿,“我母后的话,你别吃心,今后不会了。”
“嗯?”
“你……”,杨愫硬扯出了一个轻松的笑,“你心里有过我吧?”
对上杨愫纯粹而期许的眼睛,唬人的话到嘴边,房潇实在说不出口。
“二弟,他人很好。”杨愫自顾自地低语,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从小到大,我样样不及他,虚占了嫡长名分罢了。”
房潇微怔,他知道了。
“对不起,我……”房潇轻声开口。
杨愫抬手,修长食指轻轻抵住她唇瓣,拦住所有解释。
“感情之事何来对不起呢?是我不够好,留不住你。”
月华铺地,把他身影拉得孤长落寞。
房潇看着这样的杨愫,心中泛起阵阵酸涩。
是啊!上苍似乎格外的偏爱杨堰,却只施舍给杨愫如同鸡肋般嫡长子的身份,而只因嫡长子得来的太子之位如今已是岌岌可危。
“是我来得太迟了。 ”
低语入耳,似有千根细针密密扎在房潇心上。
自己是否太过了?
可这里的盘根错节又如何能说清?他又如何能听的懂?
最终,她只有缓缓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尘,动作温柔至极,残忍至极。
“你看这明月,她照着高山,照着流水,也照着旷野,有何偏颇?”
残忍的真话,她说不出口;假意的情话,她也编不出来。
唯有模棱两可。
“月华岂会薄幸?”
杨愫勉强扯出笑意,释然开口:“明日我便去母后跟前请罪,坦言我单方痴缠,与你无关。她便不会再针对你了。”
房潇默然,她很想同他讲明所有事情,可为了自己,为了杨堰,她一字不能提。
“你且忍耐些,待我日后登临大位,便下旨,为你与二弟赐婚。”杨愫的声音异常温和缓慢,生怕话说快了会带出某种情绪的颤音。
“杨愫。”
“嗯?”
“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傻丫头!”
共沐一轮明月,二人咫尺亦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