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孤身折返宫道,在一直偏爱她的月光下,她又一次对自己的卑劣感到不齿。
长夜,却还未结束。
杨琨涂山氏夫妇结束一天的庆典,帝后携手,踏入椒房殿。
白日庆典的鼓乐齐鸣,觥筹交错,在此刻被重重宫门滤得只剩一片令人疲惫的静谧。
然而,这片静谧却被窗外那一缕本不该存在的极力压抑的呼吸声打破。
杨琨与涂山氏对视一眼,眼神示意身侧怀恩。
怀恩下颌微不可见地一点,身形却未动,只是将手中拂尘轻轻换到了另一只手。
殿角阴影里,两个如同雕像般的侍卫已然无声地躬身,倒退着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脚步声。
稍顷,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被紧紧捂住的短促闷哼声,殿内随之恢复静谧,连窗外野猫的啼叫都消失了。
怀恩躬身回禀,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杨琨只留下一句“明日宣禁军首领高旺觐见”便携涂山氏自去安歇了。
在崇德殿椒房殿安插太监之事是尹奉仪安排的,但杨愫是默许的。
自东宫朝贺之事后,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恩宠渐衰”。
满朝文武交口赞誉晋王、赵王边关屡立功勋,对比之下,皇子差距尽显。这使他们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恶性循环。
杨愫越是情急,越是错招频出。
他所有的窥视打探,所求不过摸清二圣喜怒,少受斥责、安稳立足。
然而,这份情急自保,在那条曾是毒蛇的年迈苍龙眼中,是“政变”,是“逼宫”。
杨琨那颗对权力异常敏感的心立刻紧缩了起来,即便太子没有不臣之心,却难保没有小人。
这样的夜,帝后二人如何能安眠?
沉默良久,涂山氏轻声开口,将白日杨堰哭诉之事尽数告知杨琨。
她直言素日对杨堰过分的宠爱和怜惜,皆是恐怕他遭人暗害,同时她也向杨琨低头认错:往日包庇崔氏薨逝内情、纵容太子耽溺伶人、放任东宫奢靡无度,皆是她心软姑息所致。
最后涂山氏直指利害:
其一,太子心性凉薄,不孝父母、不悌手足,帝后百年之后,其余皇子必遭屠戮;
其二,太子随性恣意,共情不足、驭下无方,品性难堪帝位,他日必乱大周社稷;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东宫子嗣根基污浊,长孙乃太子与贱妾在外私通所生,血统存疑,其余诸子也皆是偏房庶出,恐日后大周千秋基业要托付给来路不明的庶子一脉。
言至此处,涂山氏悲戚不已,满目怅然。
他们夫妻一生为之奋斗的锦绣河山,绝不能毁于庸碌之人手中。
杨琨抬手,轻拍涂山氏脊背安抚,眼底只剩帝王冷绝:
这江山,本就是拿他们端静慧敏的女儿换来的。
既然能舍一个女儿,如今为保江山永固,再舍一个离心背主的太子,又何足惜?
废立
第二日天刚破晓,传召太子即刻觐见的圣旨,径直送入东宫。
崇德殿肃穆沉冷,御座高踞之上,杨琨指尖压着堆叠奏折,眼皮淡淡抬起,锐利的眼睛越过殿中晨光,直直落向下首之人。
他嘴边噙着一丝未及眼底的笑意,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朕有一事不明,特召太子前来解惑。”
杨愫躬身伏地,脊背紧绷:“父皇请明示,儿臣知无不言。”
“朕在崇政殿,与东宫相隔甚远,然朕身边起居细碎、偶发小病,东宫必知,我怪之甚久!”
一语落地,杨愫浑身发冷,俯首叩地,音色发颤:“儿臣万死。”
杨愫心底清明,时至今日,他如今是百口莫辩了。
杨琨眸色无半分波澜,淡淡摆手: “太子请回吧,自今日起,不必再来请安,亦不必再入殿参赞朝政。”
跪伏金砖之上的杨愫,手背青筋绷紧,指节不住颤抖。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黑金砖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转瞬又被殿内地气蒸干。
此番约谈之前,杨琨早已单独召见禁军统领高旺,核验东宫值守名册,下旨尽数撤换东宫身强力壮近身侍卫,另加禁军岗哨环守东宫,东宫一举一动,即刻入宫奏报。
高旺乃镇国公高俨长子,高俨身为杨琨近臣,最通二圣心意,早前便屡次上奏,暗陈太子心性不足、行事偏颇。
高旺年少身居要职,深谙朝堂趋避之道,为固圣宠,顺势添言佐证。
“臣听闻东宫伶人姬孟,曾直言劝谏太子,反遭太子厌弃疏离。圣上若要尽知东宫内情,可召姬孟入宫问询。”
杨琨指尖摩挲御案纹路,眸光微沉:“竟有伶人敢直言储君过失?择日传姬孟觐见。”
杨愫是被两名内侍扶回东宫的。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半架着。明黄太子冠冕歪斜坠在肩头,一缕碎发散落颊边,衬得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的眼睛空茫茫地大睁着,视线涣散无光,眼眶通红干涩,眼底映不出殿外天光。
父亲的冷漠相当于宣判了他政治生涯的死刑。
东宫,已是一座没有帝心眷顾的冷宫。
他再也无力护住心爱之人、珍视之物。
他素来贪恋世间烟火,爱四时花木,爱山河流水,爱府中妻儿,更爱心底独一无二的房潇。
可如今大势已去,所有眷恋,终将随他失势,尽数凋零四散。
他满心不甘,却无处可泄。那人是大周天子,是生养他的父皇,他不能忤逆。
除非……
那他还有一线生机。
杨愫当即传召近日招揽入宫的江湖术士。
东宫地底最深的密室,香炉青烟笔直向上,诡谲凝滞。
杨愫扶着木质乩笔,指尖冰凉颤抖,任由笔锋在沙盘上划出簌簌的痕迹。
他最终问出了那个愚蠢且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问题——圣躬安泰之期是否将近。
一众术士察其焦躁惶恐,顺势奉上迎合妄言,句句贴合他心底渴求。
听闻此言,压在杨愫心口多日的巨石,终于松缓片刻,寻得片刻虚妄安宁。
当夜,他独留伶人贤真近身随侍。
不同于往日唱戏装扮,他命贤真身着月宫嫦娥戏服,妆容清冷素净,二人对席宴饮,陈设礼数,尽仿寻常夫妻。
酒过数巡,杨愫醉意上头,抬掌轻抚贤真眉眼,指尖流连那三分酷似房潇的轮廓。
醉眼朦胧之间,眼前优伶虚影重叠,时而为月宫嫦娥,时而为心上之人。
“潇儿,为何不是我。”
“为何所有人,都偏向二弟。”
醉意吞噬理智,虚实界限彻底模糊。
杨愫俯身,不问缘由、不问对错,覆上眼前人的唇。
此时,醉眼乜斜的杨愫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不管不顾的吻了上去。
他借一夜荒唐沉沦,缓颊了此刻身心的全部痛楚。
翌日天光破晓,极致的欢愉如烟花散尽,唯余一片巨大的虚无。
杨愫倦怠抬手,示意贤真退下,随即传唤近身内侍,前往晋王府,邀晋王入东宫一叙。
彼时杨堰刚入宫,向帝后禀报萧云舒平安诞下皇长孙喜讯。
此时巨大的喜悦几乎让他乘风而起,那一句“肖朕”仿佛已经宣告了他的未来。
听闻太子传召,杨堰未做迟疑,即刻随侍从奔赴东宫。
他心底通透,以大哥的心机,凭自己缜密的布局,太子再无翻身的可能。
杨堰一身常服,沐着晨间暖阳踏入正殿,身姿挺拔。
殿内,杨愫独坐案前,对着清茶失神静坐,眼底布满昨夜荒唐过后的疲惫颓色。
一门之隔,一明一暗,数步青砖距离,隔的却是万里江山。
杨堰躬身行礼,礼数恭谨周全,谦卑分毫不少:“参见太子殿下,不知大哥传召小弟,有何吩咐?”
杨愫抬眸,音色平淡倦怠:“劳你转告潇儿,我快要被废了。”
杨堰面上恭敬,心内却是极其不逊,世间怎会有如此痴傻之人?
“大哥何出此言?”
“不是迟早的事吗?”
话音未落,一名白衣伶人垂首缓步入殿,执壶为杨堰添换新茶。
杨堰余光扫过来人眉眼,心中怒气瞬时升腾。
虽说男女不同,但此人眉目流转,气度风骨,皆是房潇神韵。
再看向杨愫,眼底温柔缱绻真切分明,不知是怜眼前伶人,还是念及心底故人。
“不必添茶,我不渴。”杨堰语声变冷,心绪跌至冰点。
杨愫欲再开口挽留,殿外内侍高声通传,总管怀恩奉旨前来,传召晋王即刻赴崇德殿回话。
杨堰也无心久留,从容躬身拜退。
离去之际,身后传来杨愫沙哑恳求:“二弟,他日尘埃落定,望念同胞手足,保全东宫老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