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垂眸敛神,静立皇后身侧随侍。
杨堰端坐席首,萧云舒陪坐身侧,见此情景,夫妻二人眉心齐齐微蹙。
母后心思深不可测,此番刻意捧抬房潇究竟为何?
素净天成的房潇实在是太美了,这样的美充斥着太多的不确定。
宴饮过半,殿内丝竹清音暂缓。
赵王杨恺起身引荐,岭南孔氏宗族族长孔维礼,携族中一双子弟,入殿觐见帝后。
殿门光影微动,三人缓步入内。
为首的族长孔维礼一身青布儒衫,神色谦卑,步履沉稳有度;她身后左侧的青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疏朗温润,世家风骨浑然天成;右侧女子华服绣彩,金翠簪钗衬得眉眼风华灼灼,一入场便倾动殿宇。
阔别经年,来人正是故人孔玉烟。
殿内惊叹再起,满堂目光往复流转,久久未平。
玉阶之上,房潇素白清冷,如月栖千山;
玉阶之下,孔玉烟明艳张扬,如烈日牡丹。
双姝并立,恰似日月同辉,各据一方天穹。
孔玉烟从容屈膝行礼,抬眸间顾盼生辉,气韵热烈肆意,锋芒尽显。
静立于凤座旁的房潇眼波轻转,仿佛星子碎落其中,干净疏离,不染纤尘。
今日幸得房潇,否则皇后好胜,别人的装饰品岂能压过她的去?
宴乐再起片刻,复又停歇。
孔维礼捻须浅笑,目光如无形的枷锁,缓缓落在孔玉烟身上,示意其御前献艺。
孔玉烟斜抱一把桐木曲颈琵琶,浅浅欠身应命,云鬓侧边的金质步摇悬停在半空,轻轻晃动,恰似她没有着落的人生。
她信手拨弦,曲调清雅绵柔,如光滑的丝绸般,轻轻拂过众人心头。
殿阁之上,其中的悲凉与无奈唯有房潇能懂。
沉浮半生,兜兜转转,她们又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一曲落毕,殿内死寂良久。
唯有孔玉烟胸前襟口上的那朵苏绣朱红牡丹,随呼吸一起一伏。
孔维礼用意昭然,如此世间绝色,留在岭南孔家岂不糟蹋?
涂山氏眸光一敛,早已辨出孔玉烟身份,此女定是昔日名动天下的陈国贵嫔孔氏。
当年陈国之事,皆由他夫妻主导,对这孔氏根底过往,她又岂会不知?
较之房潇,涂山氏对这孔氏厌恶更甚,如今又岂能容她入宫侍奉?
她侧眸看向龙椅上的杨琨,见其垂眸一心把玩掌心蜜蜡佛珠,神色淡漠无意,便心知圣意。
随即三言两语委婉回绝孔维礼请托,淡淡打发孔氏子弟落座,不再提及进献之事。
殿内丝竹乐声复起,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娘娘。”房潇思虑再三还是开了口,“您是知道的,臣女与孔姑娘是有些情谊的。今夜一别,日后山高水远,恐再难相见了……”
涂山氏眉梢微挑,本欲出言拿捏揶揄,可转念一想今夜房潇安分衬己,给自己挣足颜面,两个无根无凭的毛丫头,在她手下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去罢。”
房潇再次敛衽行礼,恭谨退出了正殿。行至廊下,她随手招来一名近身内侍,低声吩咐去请孔小姐移步僻静处相见。
太液池畔,荷花深处,一座凉亭临水而立,隔绝殿内喧嚣笙歌。
亭内,世间最出色的两名女子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一个笑若春山映日,明艳不可方物;
一个笑似秋水含烟,清冷中漾开暖意。
“我的面呢?”房潇鼻尖微酸,眼眶转瞬泛红。
“都沦落成这样了,还想着吃!”孔玉烟人在笑,声音在哽咽。
沉默蔓延了许久。
“那人是他?”
“嗯。”
“倒是温文尔雅。”
“你的也很好。”
两人又笑了,笑着笑着,酸涩泪水就涌了出来。
“好不害臊的两个人,”房潇颊边还挂着泪,却抬手取出素色锦帕,轻轻拭去孔玉烟眼角泪痕,“张口就是‘你的,我的’。”
“都是冤家。”
重华宫内宴声渐弱,散席将近。
孙玉衍向叔父孔维礼低声禀退,起身离席,去往宫苑各处寻觅孔玉烟踪迹。
杨堰眼见圣驾离席,也趁人声熙攘之际,不动声色抽身离席,尾随而去。
宫道月色铺地,树影斑驳错落。
杨堰缓步止步,看向身前青衣公子,语调平缓温润:“宫苑殿宇交错,岔路繁多,孔大公子初入大内夜路难行,莫要迷了方向。”
“多谢太子殿下提点,”孔玉衍回身拱手,姿态恭敬,“在下见圣驾已回,宴席将散,便先行一步去寻舍妹。”
“哦?”杨堰悠长的语气,不急不缓,“如此说来,你我倒是同路人。”
言罢,他不再看孔玉衍,袍袖轻拂,处走去。
孔玉衍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温润孤挺的背影,温润的神色在月光下微微一凝。
思虑片刻后,他终是举步,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月光拉长投于宫墙之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唯有鞋底碾过青石地砖的脚步声,清晰落于夜色。
行至荷池风口,杨堰脚步微顿,侧眸低声开口:“你……劳烦转告令妹,请她……多开解开解。”
杨堰的话没头没尾,孔大公子却全然听懂。
“唉,”孙玉衍沉沉一叹,低声回应,“都一样。”
两人目光一触,彼此眼中同藏一份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酸楚与无奈,无需多言,心意自懂。
月光漫过水榭栏杆,一双玉人背倚而坐,青丝几缕交缠相融。
房潇望月放空,孔玉烟静看池荷,絮絮低语着各自的烦难。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是啊,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你安心忍耐,我会同他说,到时太子发话,孔氏族长不敢为难你。”
“就会瞎操心,你自己呢?”孔玉烟反手掰过她肩头,神秘一笑,“你的事,我去说。”
杨堰与孔玉衍行至太液池畔,只见湖中水榭两人身影偎依如一——那是自成一方的天地。
他二人未发一言,并肩朝着彼此心头的那点光走去。
他们步履沉稳,笑意渐深。
亭外的脚步声惊动了亭内人。
房潇抬眸看向来人孙玉衍,唇角笑意散漫玩味,坦荡自在。
孔玉烟见状耳尖微热,出言打趣化解羞赧:“他何等福分,能得你月宫仙子这般倾心笑意?”
“是孔大美人情面贵重。”
四人月下见礼,浅叙数语,眼看宫门即将下钥宵禁,孔玉烟与孙玉衍躬身作别,结伴转身离去。
两道身影渐渐相融月色,直至彻底消失宫道尽头。
亭边只剩二人相对,晚风荷香萦绕周身。
杨堰缓步近身,俯身低头,低沉戏谑的声音略过房潇的耳畔:“房大小姐刚刚笑得好看,那样的笑可愿赏孤一个?”
“轻薄。”房潇目视前方池荷,头也不回,身子也不动,嘴角的笑意却是难掩。
下一瞬,温热胸膛从身后稳稳贴附而来。
杨堰长臂舒展,从容环住她纤腰,下巴轻枕在她肩窝,气息相融亲昵无间:不轻薄自家娘子,你让我轻薄谁去?”
话音落下,他齿尖轻轻蹭咬颈侧细腻肌肤,力道不轻不重,尾音压低蛊惑:“嗯?娘子倒是说说看。”
“当心人看见。”房潇指尖微蜷,心底慌乱却不曾推开他分毫。
杨堰周身戏谑尽数收敛,掌心稳稳扣住她双肩,轻轻将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眸光郑重坚定,再无半分玩笑之意:“身居储位多日,若是连一方宫苑都肃清不了,你夫君岂不是太无用了?”
他凝着她眼中的那春水,一字一句笃定开口:“潇儿,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我。”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什么也不要说,只管去做。”凭借他多年来在朝局中淬炼出的敏锐,杨堰早已嗅出了房潇心中那隐秘的危险。
话音落下,他们闭上眼,额头轻轻相抵。
杨堰,原谅我。
房潇,你就是捅破了天,我也替你补上。
第52章 尤物 她全家啊,
十五过后, 残暑的余温迟迟不散,像一场冗长的戏文,缠绵且固执。
日影西斜, 终日的朝会、奏疏、御前召见尽数落幕。
杨琨、杨堰父子缓步行于御苑青石小径, 晚风裹挟着秋日最后的燥热与慵懒, 将崇德殿内终日的肃穆和疲惫一扫而空。
一阵清脆如碎玉般的说笑声, 就这样突兀的撞入了父子二人耳中。
笑声清浅不聒噪, 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饱满与活力, 将秋日里最后的黏腻滞重, 激起了阵阵涟漪。
杨琨抬眸望向笑声来处, 语气平淡:“听这笑语,倒是欢畅,是何人在园中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