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内侍怀恩躬身回话:“回圣上,今日孔氏女眷入宫辞行,孔姑娘与昭华夫人、房姑娘素有旧交, 想来是临别惜别, 于园中叙旧。”
几乎是瞬间,杨堰就辨认出了那道刻入心底的声线。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背于身后, 指节死死收紧,青筋凸起分明。
怀恩跟在身后,余光瞥见太子失态,抢先躬身回话, 替他掩去心绪波澜。
“哦, 那孔氏于大周也算有功,”杨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循着笑声的脚步暴露了他的心思。
连片的金桂开得繁盛,落英铺地, 碎金满地。
树下三道芳姿错落,笑语盈盈。
三人之中,房潇是杨琨最为熟悉的。
她身着一袭清雅青衫,慵懒倚立,指尖捏一枚金箔花钿,轻轻点在身旁榴红衣裙女子的腮边,情态自在随性;另一侧鹅黄衣裙女子扶扇掩唇,笑得眉眼弯软,观之眉目可亲。
望着这鲜活热烈的画面,杨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隔着繁花人影,他仿若窥见了自己从未曾好好经历过的什么东西。
年迈的帝王未曾迈步上前,反倒转身,择了僻静支路,低声道:“走吧,让她们自在些。”
身后,那笑声又乘风追过来一缕,轻轻巧巧地挠了一下杨琨的耳和心。
杨琨心底暗自浮沉,那萧承训何德何能,竟能坐拥三美!
不过一场心血来潮的苑中漫步,少女鲜活气息、暮秋清甜桂香,还有那欢快的爱情就这样扑面而来了。
杨琨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自己从前活的竟然是如此的死气沉沉。
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打乱过他这些永不变化的规律。
原来,他的整个生命都被消磨了,他再也无法忍受。
自己呕心沥血换来的一切,竟是一直禁锢着他的枷锁。
持重周详、同心同德的妻;端方正直、仁孝纯笃的子;四海归一、八方臣服的盛世,这样的人生的确急需一点破格的意外和鲜活的惊喜。
历经世事浮沉、洞透人心利弊,杨琨自有识人定论:房潇清冷孤高、孔玉烟锋芒炽烈,皆福缘浅薄、命途多舛;唯有那身鹅黄衣裙的孙巧兰,温柔娇媚、心性纯粹,面相安稳妥帖,才最宜相伴近身。
目送帝王父子背影远去,孔玉烟敛去笑意,眸底精光流转,看向身侧二人:“今日,便让妹妹们,成全姐姐一桩心愿。”
孙巧兰指尖微攥,面露犹疑:“没影儿的事儿,皇后娘娘洞察深宫万事,分毫动静皆难逃她的法眼,如何能瞒得过?”
早前孔玉烟已然同她剖白利弊,说动孙巧兰心思,可涂山氏治宫严苛,六宫人人畏惧,她心底始终胆怯不敢逾矩。
可芳华年少、半生漂泊,怎就不甘心就此荒芜终老,孙巧兰眼下的说辞即是没底也是纠结。
“孙姐姐,听从玉烟姐姐安排便是。”房潇轻声开口,眼底神色笃定,“咱们这样的情形,不奋力一搏,便是同死了是一样的。”
房潇心底思量,此番推孙巧兰入局,若是计成,也算略微弥补了早年算计利用孙巧兰的亏欠。
孙巧兰摇头苦笑,性子素来纯善直白,是她一生最大桎梏:“有你们二人风华在前,圣上目光,怎会落于我身上。”
“你当他是萧承训呢?他可不愿招惹我们这两个麻烦。”
未待夕阳沉山,内侍怀恩去而复返,稳稳拦在三人前路。
怀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暗含几分旧故唏嘘:“三位娘娘安好,才能伺候您几位,是奴才的福气。”
这一躬身,恍惚重回陈国旧宫,岁月恍然。
孔玉烟唇角噙着淡笑:“怀恩公公言重,如今配得上您这一生尊称的,唯有孙姐姐一人。”
“是奴才一时高兴,嘴笨冒失了,”怀恩收敛神色,再度对着孙巧兰躬身,朗声传口谕,“昭华夫人,圣上口谕,请随奴才移步。”
房潇、孔玉烟双双侧身行礼,语气真挚:“恭喜姐姐。”
听闻圣谕,孙巧兰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她本是寻常女子,莫名就被卷入到这场国破家亡的闹剧之中。
她是所有人中最简单的,她只想要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最好再有一个孩子,丰衣足食相伴终生足矣。
这次,她卑微的祈求终于被上苍听到了。
满心欢喜藏无可藏,孙巧兰敛衽作别,随怀恩迈步离去。
孙巧兰的欢喜是藏不住的,向房孔二人作别后,便随着怀恩去了。
怀恩刻意放缓脚步,微微侧身回首,他的表情隐没在低垂的阴影里,轻轻地飘出了一句话,“太子殿下,请您莫要以身入局。”
房潇、孔玉烟闻声俱是一怔,目送背影彻底远去,孔玉烟才幽幽轻叹:“男人心,海底针。”
“你说,日后他会恨我吗?”
孔玉烟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或许,他只会谢你。”
望见房潇眼底疑惑,孔玉烟不忍戳破深层利害,只转了话头,语气倦然:“这下我走了,你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这些伤阴骘的罪孽,还是我一人担着吧。”
孔玉烟抬眸,神色满不在乎:“我都这样了,还害怕什么?”
望着她强撑洒脱的模样,房潇的眉头也蹙在了一起,“你和他,究竟作何打算?”
“他拿你家那位的话,暂且糊弄住了伯父,也许熬到他继承宗祧就好了,”孔玉烟说着的是未来,可那张绝色的面庞却毫无憧憬之色,“人啊,有时候得靠自己骗自己,才能活下去。”
“那时,我若还活着,一定护着你。”
三更时分,毫无倦意的杨琨踏入椒房殿,他的皇后还在等他。
踏入寝殿,那股陈旧的檀香气便如影随形般裹了上来。
这香杨琨用了数十年,之前一直觉得它庄重宁神。可如今他闻起来,却只觉沉闷呛鼻,就像是在翻看一本泛黄旧书时荡起的微尘。
他不觉又想起了,暖阁中那抹裹挟着香甜金桂的鲜活体香。
“这香气……罢了,熄掉吧。”
“供着佛呢,怎么了?”涂山氏依旧端坐佛前,捻珠未停。
“无妨,有些头疼。”杨琨揉了揉眉心,语气敷衍,“奏折看多了,早些歇息吧。”
“圣上年岁渐长,万事需保重龙体。”
“都说万岁,朕才活了多久?”
涂山氏闻言轻笑,语气熟稔打趣:“好好好,你万岁,我千岁,剩下的九千年,看谁心疼你!”
杨琨心里嘀咕了一句,心疼我的人多了去了,径自抬步上床。
涂山氏移步榻边,俯身替他掖拢明黄锦被,“你先歇着吧,我做完晚课再睡。”
年迈的皇帝盯着那双替他掖着被角的手——烛火昏黄,明黄的锦缎衬托下,那双他熟悉不过的双手,原来肌肤早已松弛泛黄,淡青的血管上还爬着几点浅褐的斑点。
杨琨承认,这双陪他白手起家,平定乱世,打理后宫,生育子嗣,扛过无数生死难关的手,彻底干枯了。
他阖眼,脑海反复浮现傍晚崇德殿密室内,那双温软滑腻、轻轻推着他胸膛的青春玉手。
他的妻是一副冰冷的铠甲,也许战时不可或缺,但如今对着她,杨琨只觉疲惫。
坐拥天下的他,眼下需要的是昭华夫人那样明艳中包裹着几丝俏皮天真,娇憨中又平添几分妩媚风流的美人。
这种当自己无聊时,疲乏时,能哄一哄,抱一抱,亲一亲的媚态尤物,活色生香,也最省心。
杨琨忽而明晰:二人皆是逐权求生之人,早年同是阴暗角落偷吃的老鼠,一朝登顶,他化真龙,她化凤后。
每当龙看到凤时,他总会想起自己还是那只阴暗角落里的老鼠。
自此,大周年迈的帝王,开始沉溺一场隐秘隐秘的恋爱之中。
数九寒天,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凛冬冻彻宫墙,却冻不住帝王新生的爱情。
皇太子杨堰秉着仁孝,顾全帝王心绪、皇后体面,一手遮掩帝王私宠,椒房殿、前朝百官,尽数被瞒在鼓里。
可惜,帝王的热情不是冬日的炭火,昭华夫人的小院依旧四壁生寒。
遥想旧日陈国,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是何等的金玉堆砌,繁华无双。
可转眼间,三人各自的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孙巧兰性喜奢靡,唯爱华美,皇后便以国事维艰、后宫节俭为由,只赐些粗朴素色衣料,日用供给也异常苛吝。
可怜昔日陈国贵妃,如今竟连一副赤金头面也凑不齐。
房潇素来清约淡泊,她反倒刻意赏赐金玉锦绣,知她喜冷,就偏把屋子给烘得暖如春日。
这番刻意的“厚待”,反倒成就了皇后“不忘旧交,怜悯孤女”的赫赫贤名。
这就是涂山氏驭人的精妙手段,她看不顺眼的人,谁也别想痛快地活着。
天气实在是太冷了,自房潇与孙巧兰前嫌尽释后,她有事没事总请孙巧兰过来坐坐避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