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椒房殿喧闹四起,太医鱼贯入内诊脉,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并非忧心皇后沉疴难起,而是暗自盘算,若凤体不测,该如何推诿罪责;内侍宫女垂眸各司其职,神色淡漠麻木,心中只惦念着侍疾辛劳过后,能得几分赏赐。
往日她也算是体恤宫人、宽待下僚,可大难临头,殿内无一人真心为她忧心。
不多时,皇帝、太子、赵王接踵而至。
她想怒斥他们,可声音都化为喉咙深处“嗬…嗬…”的痰鸣,沉重而浑浊。
她眼底戾气翻涌,死死盯住殿中众人,但她的眼睛如今只余空洞和涣散,再也映不出其他。
众人忙乱探视,见她气息尚存、暂无危殆,尽数松下心来。
明日大朝会,皇帝与太子自是不能缺席的,赵王杨恺主动请缨,留殿彻夜守夜。
众人相互嘱托半晌,也就各自散了。
三更已过,烛火都歇了,唯余殿角一尊守夜的青铜仙鹤长明灯,吐出昏黄幽微的光。
御医宫人尽数退至外殿值守,重重帷帐隔绝内外,寝殿之内,只剩房潇、赵王杨恺,还有榻上意识清醒、肉身禁锢的涂山氏。
二人本无深交,各怀心思,默然相对,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
杨恺隐坐帷外阴影之中,目光缓慢扫过房潇眉眼身形,审视打量,利弊权衡,一如商贾估价,审慎入微。
房潇安稳倚坐榻边,神色淡然,只等杨恺开口。
“房家妹妹好手段,我大周中宫皇后、东宫太子妃,尽数折在你的手上。”杨恺语声低沉,不带喜怒。
“赵王谬赞,抬举臣女了。”房潇语声浅淡,从容回话。
“妹妹不必谦虚,您的事本王可是知道一大半呢。”
“哦?那余下一小半呢?”房潇抬眸,眸光轻挑。
“自然留待妹妹亲口告知。”
“也许,赵王日后可以亲自问问皇后娘娘呢。”房潇目光轻落病榻,语气意味深长。
“房潇,少假装了!”杨恺语气骤然变冷,“若不是你和老二那些瞒神弄鬼的事,我母后何至于急怒攻心,卧病至此。”
“赵王此言差矣——”房潇眉眼流转,媚色天成,风情比在陈宫时更甚十倍。她斜睨着阴影中的人,字字带钩,“细细算来,皇后娘娘也曾有意于你我,怎么就不说是咱们一块儿气坏了你母后呢?”
“ 你我?”赵王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可没陪我睡过觉。”
“那赵王,想一试吗?”
这话早在房潇心中预演了千万遍,她深知赵王粗鄙,为不落下风,眼下什么话,她都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
杨恺抬手环指殿外一众值守宫女,语气漫不经心:“这些,日后都是我的,本王不缺你一个。”
“是啊,赵王唯独缺一位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呵,”赵王不屑的笑了,“你都跟过几个男人了,还想做我的皇后?”
“我只跟最至高无上的男人,拿走专属于他们的荣光。”房潇眸光笃定,毫无退让。
杨恺眸色微动,心底已然动心。
他素来知晓,二哥杨堰心性无懈可击,唯一软肋便是房潇,拿捏此女,便可击穿储君根基。
“怎么,我二哥还满足不了你?”
“你二嫂。可不是像你大嫂那样的怨妇。”
杨恺虽知二人有私,但两人情从何起,已至几深这等秘事他又能从何而知?
“你此话何意?”
“我要的是做皇后,至于皇帝是谁,无关紧要。”房潇目光灼灼,她迫切地需要这个狼崽子相信她的野心。“杨家三子,唯有赵王至今未立正妃。”
“哦?”杨恺笑意幽深,暗藏城府,“妹妹何以笃定,本王想要那至尊帝位?”
“知道你大哥二哥那么多事,这么多秘事在手,赵王却引而不发,难道只是深明孝悌之礼吗?”
杨恺低头自嘲轻笑,凉薄通透:“深明孝悌?天家骨肉,何来干净纯粹的孝悌?”
你是在等,等我们闹大,等一个‘清君侧’的机会。”
青铜鹤灯的灯花突然 “噼啪”一爆,那骤亮又暗下的光,将两人之间那层最后的伪装,也彻底焚尽了。
殿内重回死寂,铜漏滴答,压过人息。
椒房殿又恢复了死寂。
榻上涂山氏将半生祸事、一身病痛,尽数归罪于房潇。
她拼尽全力,怨毒地抬眼看向她,却在那双狭长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枯槁病态,颓然可怖。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不是他们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杨恺斜倚圈椅,静静审视房潇。她的提议的确诱人,可虚实难辨,风险未定。
昏黄灯下女子绝色惊心,本就是搅动宫闱、离间骨肉的天生祸水——这也他千里迢迢迎孔玉烟进京的原因。
思忖良久,杨恺决意入局试探:“你要本王信你,打算以何物为凭?”
阴影覆住房潇眉眼,她垂眸轻声回话:“凭我为你掀起的一场大乱。”
“那本王,拭目以待。”
殿外最后一声更漏响过,那声音穿过层层宫墙与晨雾,抵达椒房殿时,已微弱得如同幻觉。
目送杨恺背影彻底远去,房潇缓步俯身,贴近涂山氏耳廓,气息轻凉,一字一句扎入耳膜,清晰刺骨:“皇后娘娘,您可要好好看着。”
殿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了窗纱,却照不暖这榻前半分。
房潇的半张脸浸在天光里,半张脸沉于殿内暗影,形同修罗。
然而,涂山氏这具破败的躯体,已无力支撑她做出任何的反抗,唯有温热泪水,顺着鬓角浸湿枕褥。
她耗尽半生心血抚育三子,一个庸碌怯懦,一个沉溺情爱,一个狠戾如狼,都是冤孽!
如此,涂山氏又熬了三日。
终究是数十年结发情谊,杨琨每日下朝,必先移步椒房殿探视。
只是昭华夫人孙巧兰的温香软玉、耳鬓厮磨,早已将病榻前皇后那浑浊的呼吸与沉重的死寂,尽数驱散。
房潇总是算准时辰,在皇帝将至前,为涂山氏揉按肢体、整理仪容。
她眉眼倦色浓重,眼底青黑明显,连日侍疾辛劳,杨琨全部都看在了眼里。
“潇儿连日操劳,辛苦了。”杨琨步入内殿,目光先落向榻上皇后,余光打量身侧女子。
房潇闻声回身,一缕松散的发丝正从她苍白颊边滑落,“见过圣上。”
“看你眼圈发黑,这几日怕是都彻夜未眠吧?”
“侍奉娘娘,是臣女福分。”
房潇微微抬眸,疲惫的眼中尽是柔情。
杨琨忽然想起,孙巧兰时常提起的那些陈宫旧事——贵嫔孔氏与修华房氏,风华绝代,共侍一君。
他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涟漪。
“椒房殿里人手多,你不必死守榻前,闲时也出去转转散心。”杨琨俯身探视皇后气色。。
跪在身后的房潇侧身,素白衣袖如流云轻动。
她顺着榻沿探手,将皇后肩颈处的锦被细致掖好。
杨琨的目光追着那片流云游走,最后停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长睫轻颤,鼻梁高挺,脖颈莹白修长,几缕碎发黏在薄汗微沁的肌肤上,领口松了一线,那片雪白,若隐若现。
没想到年岁渐长,久居深宫的他,竟也一时失神凝望。
“我在宫里没什么朋友,守着娘娘榻前,方才心安。”
房潇回话后,是悠长的沉寂。
她抬眸,直直撞入了杨琨眼底来不及收敛的贪婪。
房潇面色泛红,抬手拢紧衣襟,局促内敛。
杨琨骤然回神,喉结微滚,面上迅速覆回深沉的威仪,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低沉而短促的:“嗯?”
他方才根本没听见房潇说了什么。
房潇心底拿捏分寸,顺势轻声试探:“臣女只是想说,孙姐姐朝夕伴驾,哪有工夫陪臣女散心。”
“哈哈,倒是朕的不是了,”杨琨失笑,语气松弛随和,“朕忘了,你与巧兰投契。”
“贵人多忘嘛!”
“你倒是小瞧了朕,四海诸事,朕尽知于心。”
“哦?”
“譬如,朕就记得,潇儿做过修华,巧兰常说,彼时的你,宛若月宫嫦娥,风姿绝尘。”
房潇眉心似有若无地一蹙,指尖缠弄衣带,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好了,朕尚有政务要处。”杨琨开怀一笑,心绪舒展,“朕会叮嘱巧兰,闲时陪你游园散心。”
杨琨入殿始末,涂山氏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她已经不愿意再睁眼面对这一切。
她的家,丈夫不像丈夫,儿子不像儿子。
不知又过了几日,大周开国皇后薨于椒房殿。
数日过后,大周开国皇后涂山氏,薨于椒房殿。
那日,她的儿子们并排跪于榻前,伏地恸哭,哀声满堂;她的丈夫俯身相拥遗体,迟迟不肯松手,悲恸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