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目光定定,落在他腰间那块熟悉的白玉上,半晌,轻声开口:“这玉佩,留下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只是人生太过残酷,人心太过寒凉,她有责任给这个跌落尘埃、意气尽失的人,留一点念想,一丝活下去的微光。
“潇儿……”杨愫语声哽咽,话未说完,房潇已然取下玉佩,转身快步走入殿中。
曾几何时,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万众瞩目的东宫太子。
房潇心底默念:杨愫,对不起!血海了结之日,我自会持玉前来,向你谢罪。
宫外正是数九隆冬,滴水成冰;椒房殿内却暖意融融,熏得人昏昏欲睡。
房潇连日昼夜侍疾,心神紧绷不休,纵使素来警醒,也难抵身心俱疲,终是倚在榻边边角,沉沉睡去。
朦胧间,一缕掺着寒气的风拂过后颈,未等她睁眼,就被拥入了那个微凉而熟悉的怀抱。
随即,他的手便寻了过来,十指稳稳扣住她的掌心。
“困了便去偏殿榻上歇息,这里有我呢。”杨堰下颌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沙哑。
“我不放心。”
事已至此,不放心的事,二人皆心知肚明,却都不明言。
“你的温度,你的气息,全都变了。”杨堰伏在她后背,鼻尖蹭过她发丝,偏执寻觅着旧日痕迹,“你还是我的潇儿吗?”
房潇缓缓回身,抬眸与他对视,眸光清明冷静,“你该清楚的,我只是我。”
“我不帮你,也不阻你,只求你做事,别太绝了。”
房潇眼底锋芒乍现,寸步不让:“害死我满门,算绝吗?”
每每谈及此事,二人必定对峙相持,各执一念,谁都说服不了谁,谁也改变不了谁。
杨堰压下心间酸涩,转开话题:“今日,他来过了?”
“嗯。”
“你对他笑了?”
“嗯。”
“你对他笑了?”
“没有。”房潇微微垂眸,目光落回自己腰间,语气平淡直白,“我让他把这玉留下了。”
杨堰指尖不自觉收紧,语气沉了几分:“何苦给他希望?”
“对他,我们做的太过了。”
殿内炭火噼啪轻响,杨堰凝着眼前心爱之刃,眸色认真恳切,终于说出他谋划已久的两全之法:
“潇儿,放下这些吧。等我登基,做我的皇后。我要这万里江山,世代子孙皆流淌房氏血脉;我要太庙里杨家先祖,日日看着后世子孙,骨血里全是房家的血。这样的复仇,不比流血屠戮更体面么?”
这是杨堰穷尽心思,能给到她最极致、最体面的复仇归宿。
房潇靠在他肩头,轻声轻叹,语气通透悲凉:“我若说好,是骗你;说不好,是骗我自己。”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字字坦诚,不留余地:“杨堰,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但求你,不要再费尽心思说服我了。”
房家先祖的英魂与热血,早已刻入她的骨血。此刻于她而言,前路只有一条——非胜即死,再无他途。
“那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杨堰嗓音发哑,满心无力。
房潇眉眼轻淡,近乎漠然:“我或许活不到明日朝阳升起呢,这么长远的事情,我不想。”
杨堰垂眸望着怀中人看似无所谓的眉眼,心底又气又悲,酸涩翻涌难抑。
良久,一层水汽固执地积聚眼底,将落未落。
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将这一切硬咽下腹。
再抬眼看向房潇时,他将眼底偏执尽数收起,挂上往日温润笑意,可眉眼深处的疲惫与认命,实难遮掩:“你连半句哄我的承诺,都不肯施舍吗?随便哄哄也好,我好歹是当朝太子啊。”
他的失落破碎,房潇尽收眼底,心口密密麻麻泛起钝痛。
“杨堰,无论你是储君太子,还是寻常杨家二郎,待此间大事了结,我这颗心,任凭你处置。”
话音未落,房潇倾身抬首,主动吻上他的唇。
所有思考和顾虑,在唇齿纠缠间轰然崩塌。
房潇心底隐秘的角落在肆意呐喊:抛开一切枷锁,这个吻,才是她唯一所求。
猝不及防的一吻,彻底惊僵了杨堰。
他从未想过,母后病榻之前,她会这般大胆放任情意。
可眷恋入骨相思已久,可这个人,这个吻,他想了太久,他实在舍不得推开。
错愕转瞬褪去,他开始热烈地回应她。
欲望的闸门一旦破开,人心便绝了堤。
长久以来对权力与爱情的寡欲,在这一吻面前彻底土崩瓦解,某种沉睡的本能随之冲破牢笼。
这一刻,杨堰勇敢直面自己的欲望:他厌恶等待。
“你可知我最怨你什么吗?”一吻暂歇,他抵着她微凉额头,粗重呼吸拂过她纤长眼睫,语声沙哑偏执:“你做什么事都是自己决定。”
房潇气息微乱,轻声回他:“你说过,这辈子,我想做什么,便随心去做。”
“前提是,”杨堰抬手轻咬住她指尖,语气带几分隐忍佯怒,“行事之前,知会我一声就好,我的姑奶奶。”
一句话,两人都失了神。
恍惚间,他们又回到出京前夜。
房府的小宴烛火温柔,玄坛静静卧在一侧。
少年意气风发,少女沉静如兰,一切都回不去了。
房潇率先回神,轻轻推开他,平复气息,轻声开口:“你先去吧,朝中东宫诸事繁杂,殿内有我值守。若有要紧事,我即刻遣人传信寻你。”
目送杨堰迈步踏出殿门,殿门闭合一瞬,房潇眼底缱绻温情尽数褪去。
她转身,冷声吩咐廊下待命宫人:“去宣太医吧,皇后娘娘,醒了。”
房潇本不是轻浮放纵之人,怎会在仇人病榻前动情深吻?她向来寸步不让,又怎肯向杨堰说半句软话?
还不是相拥之时,她余光早已瞥见,身后凤榻之上,涂山氏眼睫微动,指尖蜷缩,已然清醒许久,默默看清了全程。
她终是走了最不堪的一步——利用了自己的爱情。
转身踏入殿门的瞬间,房潇抬手拭去唇角余温,只觉得自己更加肮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薨逝 那一眼,是
那日, 廊下的冷风将殿内细碎的暖语,字字不落地刮进涂山氏耳中。
她只觉一股燥热直冲颅顶,气血轰然翻涌。
好好的一个家, 被这两个陈宫来的贱人搅得污秽不堪。家中的男人, 也叫这些狐狸精一个个迷了心窍。
怒火烧心, 悔意缠骨。
她怎么也没想到, 两个亡国女子, 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步步算计。
滔天的怒意在她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廊下的光影, 门内的窃笑, 甚至自身擂鼓般的心跳,都被这团怒火无限地扭曲放大。
执掌中馈数十载,制衡世家、平定后宫,她从未见过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涂山氏带着她毕生的尊严和刻骨的暴怒,抬臂狠狠推向那扇暖光融融、藏尽轻浮私语的雕花木门。
她要用她皇后的威严, 当众惩戒这两个余孽, 重塑后宫秩序。
可耳畔忽地“轰”一声,不是门扉撞响, 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颅内轰然炸裂。紧接着,一阵斧劈刀凿般的剧痛劈头盖脸砸下来。
门内笑语忽远忽近,虚实难辨,似讥笑, 似幸灾, 缠绕耳畔,久久不散。
坚定的意志在支撑着她,身为国母,她不能倒下。
可是她的身子好像被抽走了骨头, 不听自己使唤了,麻木,沉重,然后便是无尽且漫长的黑暗。
黑暗浮沉混沌,她隐约听见夫君轻叹,幼子悲泣。
她本想回应他们,但是不行,他们做错了事,不能就这样轻轻放下。
良久,一道刺眼白光破开沉沉黑暗,硬生生将她魂魄拽回躯壳。
她醒转回来了。
诸佛庇佑,她命不该绝。
她心底立定主意:她要重整旗鼓,她要匡正夫君,矫治儿子偏失,碾碎所有僭越妄为之人。数十年的心血与筹谋,绝不能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
神智渐归清明,她方才看清,那道救她醒转的白光,竟是自家传世古玉。
莹白玉镯圈住一截纤细手腕,环着一道熟悉背影。
她拼尽全力凝眸辨认——是她倾尽心力栽培的二皇子,她的堰儿。
母性本能翻涌,她想要抬手扯开二人,想要厉声斥责,想要撕烂那张清冷蛊惑的脸。
可她四肢僵死沉重,指尖动弹不得,眼皮分毫抬不动,连瞪着他们都做不到。
她只能被动地听着,听素来品行端方、儒雅自持的爱子,伏低身段,柔声哄慰自己最厌恨的女子;听他吐露缠绵情话,袒露偏执心意;听那个满身罪业、离间皇家的贱人,对杨堰诉尽眷恋牵绊。
然后,他们就那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