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这一声称呼不含半分原谅,只因她如今是杨堰的妻,“儿媳房潇,送您去见我爹,您一生的挚友——房宗政!”
“涂山氏误我……”
金缕枕重重压下,杨琨最后的低语含糊破碎,消散在烛火里。
榻上的苍龙身躯骤然紧绷,脊背弓起如拉满长弓,四肢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挣扎,爆发出最后一串剧烈却又徒劳的狰狞抽搐。
“帮我按住,勿要留有余地。” 房潇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语声急切暴躁。
高俨与丹阳皆是行事果决之人,二人对视一眼,一同上前,将自身重量连同这份罪孽,一并压在那具早已残败的身躯之上。
良久,一切彻底沉寂。
背叛者,终死于背叛。
三人尚在喘息平复心绪,外间传来杨堰压抑愤怒的声音。
“怎么了?”
怀恩站在暖阁外,低声回话:“方收到密报,先帝暗中写下一道密诏,命内侍安泰暗中夹带出宫,送往废太子府上。”
“绝无可能!今夜宫禁,我布置得如铁桶一般,岂容奴才夹带出宫?”
“回国公爷,此事千真万确,是奴才小徒弟亲眼所见。安泰自暖阁离开后,便如遁地了一般,宫内四处搜寻,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是我疏忽了,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杨琨方才那股强撑心气重现,冷声吩咐,“那贱人呢?找她来!”
方才暖阁之内,唯有杨琨与孙巧兰独处,密诏内容、先帝后续安排,唯有她清楚。
沉重殿门缓缓推开,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将安置在偏殿的昭华夫人引至殿中。她鬓发散乱,神情恍惚,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夫人。” 杨堰稍稍压下面上冷硬,语气放缓几分,“方才之事情势所迫,儿臣一时失了分寸,还望你多多谅解。”
孙巧兰浑身发抖,恍若未闻,没有半点回应。
“孙姐姐。” 房潇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我心中有万般苦衷,无意伤及你,往后但凡你有所需,我必定尽数补偿。”
“不必惺惺作态,你的补偿,我承受不起。” 长久积压的恐惧化作孤注一掷的胆量,孙巧兰扬声开口,“密诏已然送出,太子与赵王很快便会领兵入宫,清君侧、正朝纲!”
“太子?” 杨堰瞳孔骤缩。
“没错,圣上已重下密诏,废黜你这逆子,迎杨愫重回东宫,执掌朝政。”
这番话回荡殿梁之间,彻底劈开了杨堰苦心维持的从容冷静。
父皇最后还是选了他。
从小到大,大哥的名字永远是宗谱上最醒目的一笔,是名正言顺、无可争议的储君;而自己,只是爹娘豢养在家中的小宠,纵使事事拔尖、文武双全,换来的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宠爱眼神和一句“真棒”。
多年隐忍筹谋顷刻间化为泡影,他再也维持不住面上从容,抬手扫落殿内陈设,玉器瓷器碎裂一地。
明明待到天明,他便能名正言顺入主崇德殿,坐拥万里江山,可父皇一道遗诏,所有锦绣繁花顷刻间化为灰烬。
杨堰为今日付出太多代价,他绝不允许这般结局。
片刻后,他恢复了理智,转头看向高俨:“高大人,如今我们麾下还有多少可调动兵力?”
“除去皇城值守侍卫,可用之兵不足千人。”
“足够了。” 房潇忽然出声,音量不高,却引得满堂之人瞬间寂静,“高大人,你带兵五百火速去围了赵王府,,命赵王原地等候圣旨。”
说罢,她转头望向杨堰,语气坚定:“我亲去杨愫府上‘请’他入宫,为圣上侍疾。”
“不必多说,眼下能领兵的只有我和高大人了。” 言罢,她转向丹阳,“你即刻前往东宫,换如意前来,让他务必护好太子。”
丹阳垂眸不语,眼底藏着浓浓的失望。
“求你,前去东宫,护住他的家人。”
“我们一路走来,不是只为咱家人报仇吗?”
“求你。”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杨愫吗?
第59章 前缘 月华终归是
一切安排妥当, 众人转身,悄然隐入那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之中。
大殿之上,房潇与杨堰静静对望, 没有一句话。
随着暖阁内那具遗体渐渐僵冷,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所有的阻碍似乎也在慢慢消失。
满殿烛火通明, 彼此瞳仁中皆清晰倒映出对方眉眼, 这便是答案吧 。
最先入殿的, 是一身冷铁甲胄的如意。
许久未见, 当年毛躁莽撞的少年, 如今身姿挺拔, 英气凛然。
不多时,怀恩引着柔奴缓步走入殿中。
伴在柔奴身侧的玄坛,早已嗅出迫近杀机,周身鬃毛微微蓬起,金色瞳仁缩成一道细窄竖线, 鼻翼不停翕动, 时刻戒备。
“柔奴,帮我披甲。”
房潇神色平淡, 转身步入暖阁,对龙榻之上尚余温热的先帝遗体,她浑不在意。
“紧些。”她浑身躁动的热血,急需这冰凉的银甲冷却。
银甲依旧, 缝隙里, 多年前父兄浸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这抹暗色,是房潇穷尽半生,也无法挣脱的梦魇。
柔奴双手捧上七星长剑,房潇却未抬手承接。
她毫无征兆地撩起袍甲, 屈膝朝柔奴下跪,口中尽是悲切之言,
“柔奴,对不起,连累你与丹阳深陷险境。”柔奴慌忙俯身欲扶,房潇抬手轻轻阻住,语气执拗,“你让我说完。”
“我前路已绝,如今唯有一事相求。待我领兵出宫,你什么都别管,即刻寻隐秘之所藏身,保全自身。我若平安归来,此事便作罢;”一滴滚烫的热泪坠落,砸在冰凉的金砖上,碎开一小片湿痕,“我若回不来,求你寻得我与杨堰尸身,合葬山野荒郊。若是……若是我们尸骨无存,立一座衣冠冢,也好。”
“……好。”柔奴喉头哽咽,含泪颔首,“姑娘,我一定做到。”
了却心底最后一桩牵挂,二人相互搀扶起身,房潇抬手接过七星剑,眼中尽是杀气。
殿外珠帘之后,房潇每一字每一句,杨堰听得清清楚楚。
他背对殿中众人,紧闭双目,热泪顺着修长眼睫不断滚落,浸湿衣襟。
走到如今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珠帘轻晃颤动,二人藏在心底、惊涛骇浪般的深情与痛楚,跨越帘幕,在此刻交汇。
房潇俯身,轻吻玄坛额头,贴在兽耳旁轻声低语:“护好哥哥,等姐姐回来,我们一家便可团圆了。”
深夜寂寂,一声虎啸破空而起,震彻整座皇城。
虎啸落定,房潇提剑上马,彻底融进无边夜色。
北城长街尽头,坐落一座寻常民宅,斑驳朱门常年落锁紧闭,门口石狮风化暗沉,毫无威严神气。
“叩门。”马蹄尚未完全站稳,房潇的指令已然落下。
急促敲门声打破了街巷死寂,笨重老旧的朱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后称心眉眼紧绷,满脸警觉。
房潇翻身下马,脚步未作停顿,径直踏入院内腐朽的黑暗之中。
“人呢?带路!”她语调平和,却裹挟碾压人心的压迫感,眉眼风骨,赫然是当年沙场浴血的少年将军房渊。
称心跨步拦在她身前,眼底满是愤懑不屑:“房二小姐,你行事太过了。”
房潇握剑的右手微微收紧:“称心,别逼我。”
“你就不能放过他吗?”多年前那句未曾说出口的隐秘心事,深埋在他的心底,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侵蚀着他的骨血。
“是他的父皇不放过他。”
称心僵立片刻,望着洞开的院门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路:“进来吧,他一直在等你。”
称心提着一盏老旧油灯引路,昏黄微光破开庭院浓雾,房潇踏过院内疯长的野花杂草,一步步走向这座囚笼最深处。
回廊远处,一灯如豆,微光摇曳。
灯下立着一名妇人,一手稳稳托住油灯,一手牢牢护住身下发抖的两名稚童。
房潇余光淡淡扫过,妇人连忙牵住孩童躬身福身行礼,房潇下颌微沉,淡然还礼。
谁能想到,眼前素朴怯懦的妇人,竟是当年艳绝东宫、妖媚惑人的尹奉仪。
宅院深处,斑驳的月洞门后,一座破败戏台之下,是杨愫。
宽大老旧的圈椅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他静默端坐,宛若一尊被遗弃在此处多年的石像。
戏台上,没有锣鼓,没有丝竹,伶人自顾自咿咿呀呀唱着古曲,荒唐又凄凉。
房潇压下翻涌心绪,尽量摒弃掉自己全部情绪,越过杨愫,直视跪地瑟瑟发抖的内侍安泰,声线冷定:“诏书何在?”
杨愫缓缓摇了摇头,抬起那双曾经温暖柔软的手掌,轻轻摆动:“错了,那日她没带花,是用一根粉色发带绾住了头发。”
房潇抬眼望向戏台,才恍然知晓,台上所唱,正是那年上巳他们同游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