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是疯了吗?
“你我之事,父皇已然尽知。潇儿,你可愿陪我,共赴这万丈深渊?”
房潇望向那只渡自黑暗的手,没有片刻迟疑,稳稳将手放在了杨堰掌心。
“握紧,此生便不可松开了。” 杨堰用力攥紧她冰凉的手,心底荒芜尽数落地,踏实无比。
“不松开。”
房潇抬眸看向耳房门口的丹阳,丹阳颔首会意,取出箱底封存的墨色玄袍,缓步上前,为她披衣束带。
“我同你去。”
作者有话说:
预警!!!明日高能名场面,杨堰和潇儿都彻底疯了!
第58章 弑君 儿媳房潇,
通往崇德殿的路漫长且沉重。
两人一路无言, 宫道间唯有侍卫铠甲碰撞的轻响,在寂静里层层回荡。
房潇心思缜密,一路行来早已将后事细细盘算妥当:丹阳必会与她共进退;出门前她已吩咐柔奴带玄坛躲入丹房深处;如意不在杨堰身侧, 定是留守东宫护卫杨堰家眷;宫外亲人早已迁居王府后巷僻静小院, 知晓之人寥寥无几, 今夜若是事败, 应当不会牵连他们分毫。
抬眼远望, 崇德殿灯火通明, 殿外立着两道人影, 一人是怀恩, 另一人身披重甲,面目分辨不清。
一行人走近,杨堰抬眸,与对面两道视线相撞,郑重颔首。
房潇侧头望向身旁的杨堰, 他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孤勇。
杨堰收回目光落回房潇身上, 语气稍稍松快了几分:“现在若是问你怕不怕,反倒是轻看了你。”
房潇淡淡弯了嘴角。
“通传吧。” 杨堰抬手掸平衣袍褶皱, 伸手牢牢攥住房潇的手。
“圣上,太子来了。” 怀恩嗓音枯涩尖细,如同指甲划过粗瓷,听得人脊背窜起阵阵麻栗。
暖阁之内, 杨琨受丹药药性侵扰, 视线时而锐利如鹰隼,时而朦胧坠入迷雾。
他费尽力气,才看清阶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是他的儿子, 与他房兄的女儿。
“你!咳咳……” 斥责的话音被一阵剧烈咳嗽生生截断。
久经权斗的老帝王心中透亮,虚弱便是给豺狼秃鹫递去腥饵。
他拼命压制喉头痒意,可咳嗽与爱意都是藏不住的,越压制反倒越凶涌。
二人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既不上前,也不行礼问安。
待杨琨气息稍稍平复,杨堰拉着房潇一同屈膝下跪:“儿子携儿媳房潇,拜见父皇。”
“逆子!你要做什么!”
“儿臣今日前来,倒想问一问,父皇究竟要做什么?”
杨堰骤然挺身站起,目光如出鞘利剑,直直刺向龙榻上的年迈老父。
“您宠溺妖姬,气死母后;您猜忌骨肉,废黜大哥;您沉迷丹药,荒废朝政,妄信长生之术!”
杨堰每吐出一句,便往前踏进一步,语声激越,字字泣血。
“这桩桩件件,哪件是明君所为?”
“你!一派胡言!” 杨堰的每一句话,都如烧红利刃,狠狠刺向杨琨那早被丹药和猜忌蛀空的心肺。
“儿子绝不做第二个大哥!”
深谙政治玄机的杨琨,瞬时便明白了儿子的企图。
此刻,他们不再是父子,而是政敌。
对待政敌,他向来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
杨琨强压体内躁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被丹药烧得格外亮的眼睛,如同觅食饿狼,死死锁住杨堰。
“好小子,这是要逼宫啊?”半晌,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喑哑阴沉,如同夜枭,“你先去打听打听,你老子当年逼死过几个皇帝,再来同我对峙吧!”
话音落下,他面上笑意尽数敛去,只剩帝王的冰冷与残忍,扬声朝殿外吩咐怀恩:“传我旨意,令高俨率领禁军进驻皇宫,将这逆子给朕拿下。”
“堰儿,今日,你老子再给你上最后一课。”
话音未落,怀恩已引一身重甲的高俨走入暖阁。
看清来人,杨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慌乱。
不等他开口,杨堰已然先行出声:“父皇,今日儿子便让您见识见识,何为青出于蓝。”
“你,你们!都反了!”
眼前一众 “乱臣贼子”,如同无形的重锤,,砸碎了他多年的威严与沉稳,也砸漏了他维持着心跳的那口气。
杨琨眼前众人铁青的面孔开始晃动、模糊,方才强行撑出的气势耗光了他所有气力,此时唯有丹药带来的燥热与彻骨的寒意在他体内交战,让他如坠冰火。
他再也支撑不住,如山岳崩塌一般重重倒回龙榻。
“父皇,为大周江山社稷考量,您当静养颐年。这万里河山,还请即刻交托儿臣,儿臣定承天命,不负天下苍生重托。”
杨堰再次下跪,这一跪,再无半分为人子为人臣的谦卑恭顺。
“做…… 做梦!” 杨琨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他手臂刚一发力,剧烈眩晕骤然袭来。
周遭所有的声音,也许此刻是无声的,都化作了一阵刺耳的蜂鸣,充斥着头颅。
杨堰膝行至榻前,压抑着欲望,压抑着愤怒抑或是喜悦,沉声发问:“父皇,玺绶何在?”
杨琨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帐上绣制的团龙纹样,闭口不言。
小子,同你老子斗法,你还是太嫩。
这般想着,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父皇,您还在等什么?等您的禁军前来救驾吗?”
此刻杨堰偏执渐起,神色疯戾,见父皇始终缄默,他猛地起身,一把将蜷缩榻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孙巧兰狠狠掼落在地,抬脚重重连踹床头三面锦木挡板,声色狠厉,“说!玺绶何在!”
“不要再为难圣上,我告诉你们便是。”
孙巧兰早已受不住殿内惊悚压抑的氛围,只盼这场噩梦早些落幕。
“怀恩,让丹阳随她前去取玺。”房潇抬手,冷静拽开情绪失控的杨堰,缓步走上前去,望向榻上苍老帝王。
这人,是一切的元凶!
纵使他将一切归咎于世道,归咎于命运,归咎于他的妻儿。
然罪孽归属,无人能逃。
只可惜,他现在已经虚弱到无法同自己决一死战了。
“你父兄风骨磊落,品性正大,你何以阴毒至此?”杨琨这种人在任何险境都会竭力挣扎。
房潇眸底无波,语声寒凉通透:“是你,将寻常凡人,硬生生变做厉鬼。”
杨堰立在她身侧,侧眸看她一眼,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不多时,丹阳折返,手中乌黑漆盘之上,正是那方引天下英雄尽折腰的玉玺。
千百年间,它见证无数山河倾覆,却丝毫不显沧桑疲惫—— 世间永远有无尽的滚烫鲜血、炽热欲望,甘愿为它献祭。
烛火落在玉面上,泛出温润细腻的光泽,恰似一面明镜,人心善恶、是人是鬼,一照便知。
杨堰伸手接过玉玺,似有万斤。
一瞬间,他的灵魂已经被它抽干了。
事已至此,他心下一横,双膝重重跪地,双手高捧玉玺:
“儿臣恭请父皇归天!”
话音落地,整座暖阁、整座皇宫,乃至万里江山,一瞬死寂无声。
除却房潇,殿内其余人皆微微侧过身,不敢直视眼前一幕。
杨堰说完缓缓起身,垂首静默片刻,抬步朝着龙榻踏出了第一步。
房潇望着他,呆愣在原地,他熟悉的轮廓之下,又是全然陌生的偏执狠戾。
待他擦过自己身侧,身上那缕经年相伴的迦南沉香扑面而来,一把将房潇从往昔拉回了暖阁,拉到了杨堰身旁。
这是她深爱的人啊!
他即将要为了她永堕地狱!
她怎么忍心?
她想放弃了,可全家上下十余口性命,何其无辜?
房潇猛地伸手,死死攥住杨堰冰凉的手腕。
他掌心寒凉刺骨,对比之下,她的手滚烫灼热。
杨堰脚步顿住,不曾回头,只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掰开她紧扣的指尖。
“杀父,弑君,天地不容,” 房潇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令人胆寒,“我来!”
话音未落,她提袍快步抢至杨堰身前,隔开他与龙榻之间最后一段距离。
伴随着织物撕裂与骨骼受压的细微闷响,房潇已跨上龙榻,双膝分跪于杨琨胸膛两侧。
她一手撑住床沿,一手抽出垫在杨琨头下的金缕软枕。
帐幔轻轻晃动,房潇骤然回头,看向一旁惊怔的众人,沉声吩咐:“怀恩,拉他出去。”
墨色道袍将榻上之人尽数笼罩,杨琨拼尽全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
极致的恐惧彻底吞没杨琨眼底最后一点光芒。
他终于认清现实 ,原来她真的敢!
罢了,儿子,黄泉路再上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