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潇儿的情谊?” 杨堰忽而低笑, 他的笑比冷漠还没有温度,“她孤身困于陈宫受尽折辱时, 你可曾宽慰过半分?她被萧承训哄诱服食寒食散、自毁本源之时,你可曾出手阻拦?你敢说,你从未嫉妒她风骨容貌,从未暗自腹诽她碍眼?”
“我……” 孙巧兰四肢彻骨发寒, 身体控制不住颤抖。
“你自始至终, 都只是在利用她罢了。” 杨堰步步逼近,语声冰冷,“陈宫之时利用,在我大周后宫依旧利用, 你还有脸侈谈情谊!”
“我没有,我不是!”
晚风骤停,零星雨珠砸落在孙巧兰额间,混着冷汗浸透了鬓发。
“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太多。” 杨堰上前,狠狠捏住她沾满雨水、慌张惨白的脸,目光肆意扫过她被雨濡湿的身姿,“这大周江山,来日必是孤的。夫人素来依附权势,可愿与孤共享聚麀之乐?”
“我…… 不……”
这个糊涂人,慌乱之际脑海中竟一闪而过:年富力强的太子,贤良淑德的太子妃,通透淡然的房潇,或许远比多疑衰老的帝王好相处,他们未必容不下自己。
这点转瞬即逝的犹疑,尽数落入杨堰眼底,心底鄙夷翻涌。
他猛地松手,将孙巧兰狠狠推倒在泥泞地中。
“痴心妄想,”杨堰眸底满是嫌恶,字字刻薄,“凡是萧承训碰过的东西,孤看见就恶心!”
他俯身,平视地上狼狈不堪的女子,语气淬着寒意:“母后郁结而终,皆因你争宠挑衅。你不仅祸乱后宫,还敢痴心肖想孤,好好等着,为父皇殉葬吧。”
“我没有害皇后!” 长久隐忍之下,孙巧兰终于鼓起勇气辩驳。
噼啪 ——
惊雷撕破雨夜天幕,杨堰反手两记耳光,清脆落在她娇嫩的面颊。
“这点痛楚,夫人且先记牢。” 杨堰收回手,语调淡漠,“咱们的帐,日后慢慢算。”
言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至此,杨堰积压已久的郁气总算是散去一二。
房潇布局炼丹,他纵容入局,所有因果,杨堰尽数不计,只将母后惨死、父皇沉沦纵欲,全部归咎于最无辜的孙巧兰身上。
孙巧兰踉跄起身,踏在满地污泥青石路上,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可是两颊还是火辣辣的疼。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自幼恪守礼教,谨遵父母教诲。
侍上,她温良谦恭,即便涂山皇后百般苛待压榨,她也俯首顺从,从无半句怨言;对下,她亦宽厚仁慈,从未恃宠折辱旁人。
可为什么那些不安分的女人反倒能活得更好呢?
她抬手拭去脸上雨水泪水,满心茫然。
试问自己有何本事去离间人家帝王父子?针织女红,《女则》《女诫》也从未教过这些啊!
唉,罢了!
毕竟是自己争宠在先,气倒了皇后在先,太子怨她,理所应当。
改日向圣上诚心忏悔,再拜托房潇从中说和,也许太子就不会如此怨怼了。
她又转念一想,太子与房潇私相往来,这桩天大秘密,或许也是自己日后保命的后路。
一路辗转回到昭阳殿,孙巧兰已将所有委屈、屈辱尽数压入心底。
严声叮嘱宫人封口禁言,她重理云鬓,厚敷脂粉遮盖颊间红肿,反复对镜确认,才捧着丹药去往崇德殿。
“圣上。” 孙巧兰柔着声,捧丹缓步走近。
“潇儿何在?” 杨琨慵懒眯眼,丹力初起,周身倦怠。
“今日七夕,是房妹妹生辰,她许是想家人了,在丹房里打坐呢。”
“哦,还是你细心,记得吩咐下去,给她些赏赐。”
杨琨随口吩咐着,此时的他金丹入腹,热力游走经脉,不禁抬手握住孙巧兰柔荑,灯下反复摩挲。
孙巧兰勉强扯出温顺笑意,敛去眼底所有心绪。
“还是朕的兰儿贴心懂事。” 杨琨将她揽入怀中,语声慵懒,“同你商议一事,朕想着待时日合适,册封房潇为宣华夫人,往后你二人一同伴驾,可好?”
孙巧兰面色骤然大变,浑身僵住。
“怎么,吃醋了?”
“不……不……臣妾不敢。”
“放心,朕心底,最疼的从来都是你。” 杨琨低头,轻嗅着她发间甜香。
孙巧兰心神大乱,耳畔反复回荡杨堰那句共侍恩宠的荒唐之语,心底惶恐不已,唯恐一语成谶,却又无从开口劝阻。
杨琨察觉她失神,抬眸细看:“兰儿,你这脸上怎么怪怪的?”
孙巧兰慌忙侧身避让:“许是过来的路上,沾了些雨气。”
“哦,既如此,下去梳洗更衣罢。” 杨琨松开怀抱,示意怀恩伺候。
“不必麻烦,臣妾来时已然梳洗妥当。” 孙巧兰抬手拦下近身宫女。
宫女持棉柔面巾近身伺候,擦拭妆容之时,无意间蹭落厚脂,两道清晰掌印赫然显露。
“夫、夫人…… 您脸上……”
“闭嘴!” 孙巧兰眼神厉色制止。
暖阁之内动静,尽数落入闭目养神的杨琨耳中。
他抬步走入内室,烛火摇曳,将女子颊间红肿印得一清二楚。
“怎么回事,何人敢在宫中伤你?” 丹药催得心性暴躁,杨琨语声沉冷,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孙巧兰缓步跪落,垂眸落泪,隐忍不言,不肯辩驳半句。
“朕命你回话。”
见她落泪楚楚,受尽委屈,杨琨怒意更盛,当即命怀恩彻查。
谁知怀恩双膝跪地,连连叩首:“求圣上,切莫为难昭华夫人!”
“哦?” 杨琨眸色一沉,兴致骤起,“朕倒要看看,宫中何人,能堵住你们所有人的嘴?”
“圣上,夫人隐忍不言,全是为了龙体安稳,为了大周安稳!”
一语落地,杨琨瞬间通透。
九重宫阙,除了太子杨堰,无人有这般权势底气。
“是太子?”
心事被戳破,孙巧兰再也克制不住,伏地失声痛哭:“求圣上怜悯,救救妾身,放妾身一条生路!”
怀恩遣退殿内所有宫人,俯身扶起孙巧兰轻声劝慰:“娘娘有委屈只管直言,普天之下,唯有圣上能护你周全。本是皇家骨肉家事,哪有解不开的仇怨?”
言罢,怀恩奉茶后退离暖阁,留出独处空间。
孙巧兰本就耳根心软之人,经不住怀恩劝慰,加之杨琨满眼庇护温情,终究卸下所有防备,稀里糊涂就将傍晚荒舍撞见私情、被太子折辱掌掴之事,全盘道出。
金石本就燥热,此时药力正如岩浆在杨琨血脉里奔涌,孙巧兰刚刚的话似是一记闷拳砸在他的胸口,将奔流的热力瞬间冻结成冰。
这位帝王的多疑,对衰老的不甘,对权力本能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倾尽半生阴私、背负骂名打下江山,凭什么要拱手让给坐享其成的杨堰?
即便那人是他亲生儿子,也不行。
不,即便他肯给,他也不能要!
他只能是他最乖顺的儿子!
“传太子即刻入宫!”
杨琨的怒吼裹挟粗重的喘息,他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那丹药催生出的近乎真实的亢奋与力量。
他猛地起身,双腿发软,重重跌回龙榻,指甲死死攥紧榻沿,声音嘶哑破碎:
“朕要废了他!”
一旁的孙巧兰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依偎怀中,抬手顺抚帝王心口,慌忙宽慰。
暖阁外,怀恩面色平静,遣小太监即刻去往东宫传召。
窗外,连绵不断的七夕雨,终于停了。
棠梨苑檐角雨珠,一滴、一滴,砸落在青石地砖上,清脆作响。
满院死寂。
房潇独坐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抠着烛台上干结的蜡油。
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得她的脸一明一暗。
一向机警的她,从晨起便觉得宫内氛围有些不对,可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加上傍晚之事,她心中十分烦躁。
她有心找丹阳倾诉解惑,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把一路走来的诸般不堪皆和血硬咽了下去——她不想她的家人看不起她。
“潇儿!”
院门被猛地推开,撞上墙沿,闷响在夜色里回荡。
房潇心头一沉。
果然是有事,杨堰再肆无忌惮也绝不会如此狂悖失态。
她起身推门而出。
杨堰月白色常服不染雨泥,身姿挺拔,带着一身决绝与不容置喙的气势,立在院中,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是几名披甲的侍卫,手按刀柄,静立如碑,暗影沉沉裹挟压迫之势。
他们的影子匍匐在地与杨堰修长的身影融为一体。
“出事了?” 房潇指尖微僵,心底泛起慌乱。
“不,是我要找事了。”
房潇瞳孔微缩:“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随我入崇德殿,拜见父皇。” 杨堰上前,在无尽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指节分明,纹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