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是我冒失了。”
“那你呢?”房潇故作轻松,她与杨堰的故事,本不该同任何人提起,“帮我这么多,我总该知道恩人的底细吧,,不然,便是一笔糊涂债了。”
“我呀,”谈及自身,段义神色舒展,语气坦荡松弛,“我叫段义,江州段家堡人士,排行老二,家中妻儿俱全,平日里就靠着一身蛮力,帮家里走走镖、收收账,混口安稳饭吃。”
“哦……怪不得叫‘段二哥’呢!”房潇听他倒豆子一样讲着家里的事,“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样的日子,她和杨堰这辈子是过不上了。
“哎,光知道你是房二,那你的本名?”
“房潇。”
段义顺口一问:“你男人呢?”
“杨二,”听段义叫她房二,房潇只觉得有意思,“杨二”两字脱口而出。
宫中出身、即刻领兵回宫救人、夫君杨氏排行第二……所有碎片瞬间拼合完整。
是那位蛰伏皇城、权倾天下的杨家二皇子,是坐拥天下、与她宿命捆绑的当朝准君。
就这样说吧,或许明天死了,还有人知道这世上曾有过“杨二、房二”这样一对夫妻。
段义愣住了。
宫里出来的,眼下又要回皇宫救她男人,那男人姓杨,排行老二……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完整。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
房潇从容系紧身上银甲,抬眸看向失神的段义,轻轻摇头示意,一语不言,尽数了然。
“咚——咚——咚——”
厚重沉肃的战鼓轰然响起,击碎黎明前最后一丝静谧,也打散了帐内最后的轻松。
“鼓响了。”房潇扣紧铠甲系带,眸光重归凌厉,“要我随一起吗?建功立业!”
段义后退两步,敛去所有动心情愫,拱手抱拳,“姑娘说笑了,您有您必须去的战场,段某也有段某要回的家。”
房潇了然。
她转身背对段义,面朝帐外急促鼓点,身姿挺拔决绝。
“有缘再见,若我能活着。”
“再见,房二。”
稀薄的晨光泼在账外的沙土地上,急促的鼓点催促着每一个人。
校场旁,房潇抬手长剑对向晨光,目视剑刃寒光,侧脸平静肃穆,如同紫霄观内不染俗尘的神像:“二嫂,昨夜我已经把杨琨杀了。”
沈氏手中磨刀动作骤然一顿。
“昨夜我捂死了杨琨,早前涂山氏也是我气死的,咱们的家仇报的差不多了。如今只剩杨恺困杨堰于宫中,我要带兵去救他。”一场弑君的宫变从房潇的嘴里说出,云淡风轻,“这是我和杨堰造下的孽,你和忠叔不必同我去犯险。”
“沙……沙……沙……”磨刀声,再度平稳响起。
“算你有良心,好歹给我留了一个。”
“爹在时就说,沈家门风,比我家更悍三分。”
姑嫂二人相视一笑,各处牵马去了。
“全军听令,攻城!”
箭雨掩护之下,攻城步卒全速逼近城墙,城头滚石热油轰然砸落,杀伐震天。
这是当年房宗政与杨琨的沙场对峙,时隔数年,交由后辈儿女,一战了结。
洛阳城外,房潇、沈氏并驾立于丘岗。
身后,是擎旗扛刀的周宁。
染血的旗面上那个巨大的“房”字在晨风与硝烟中巍然不动,如同铁铸。
房宗政那把八十斤的青龙偃月刀重临战地,将为他最爱的孩子们劈开命运的茧。
“全军听令,攻城!”
一声令下,漫天箭矢破空遮日,直奔城头而去,烟火黑雾顺势升腾而起。
箭雨掩护之下,攻城步卒全速逼近城墙,城头滚石热油轰然砸落,杀伐震天。
这是房宗政与杨琨的第一次交战,由他们的儿女来完成。
开战之初,空气中只是木头和铁锈的味道,到第二日黎明前,便满是浓烈的血腥和焦糊的味道了。
熟悉的味道灼烧着房潇的神经,昔年燕州孤城绝境她守住了,今日洛阳的城门,她也一定能攻破。
“嫂子,你可有察觉,东城守将固定两个时辰巡防一遍东墙死角?”
沈氏握缰凝神:“你的意思是?”
“不能再耗了。宫内禁军被我带出大半,杨恺此时怕是已破了皇城。”房潇目光锁住东城那处无人值守的墙角盲区,“传令下去,佯攻西城,牵制兵力。我潜至东墙死角,待日出金光直射城头的一刹,先取守将。”
“这距离有些远吧?寻常羽箭力道不足。”
“我知道。所以,得用重箭。”
“我同你去,”沈氏当即示意亲兵取来重弓,“你肩上有伤,如何能拉开你哥哥的五石弓?”
“没受伤,我也拉不开。”房潇忽而扬笑,“谁和你嚼的舌头,说我有伤?”
“昨晚那位段兄弟,挺仁义的。”
房渊的战弓实在是太重了。
最后,是房潇仰身马背,抬足踏紧弓臂借力,姑嫂二人四手合力,才堪堪将重弓拉至满圆。
朝日破云,金光刺眼,覆满城头。
重箭破空,一击穿心,东城守将应声坠城。
彼时杨恺正猛攻顺天门,城外变故,他无暇顾及。
冲车撞城,轰鸣不止。
从清晨烈日直至日中正顶,洛阳城楼之上,终是换上了房家旗帜。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一个赵王杨恺……
第63章 归元 她什么也感
洛阳外城破的消息传入杨恺耳中时, 他距崇德殿正殿龙椅,仅剩百步之遥。
“这贱人。”他暗自咬牙,心底戾气翻涌, “难不成老二许了她更多?”
杨恺早已全无退路。
他深知自家二哥心性凉薄狠绝, 从幼年夺食到成年夺权, 他们兄弟二人, 从不会给彼此留半分活路。
论兵, 他没有老二的多;论名, 他正己偏;论势, 满朝文武大半出自东宫。
眼下, 他唯有抢占天时,趁宫内守备空虚,自己骁兵悍将,即刻擒了杨堰,斩断国本, 或能扭转乾坤。
即便最后四面楚歌、万劫不复, 他也要一把烈火焚尽崇德殿,亲手了结这个压了他一辈子的亲二哥。
这皇宫, 这皇位,这天下,都是父母兄长欠他的!
崇德殿外,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的摩擦声步步逼近, 死亡的气息笼罩整座大殿。
高俨与怀恩一左一右, 还在苦劝杨堰移步殿中暗室藏身避险,檐下阴影里,玄坛一双琥珀瞳眸死死锁定殿门,蓄势待发。
“不必, ”杨堰立身殿中,神色平淡无波,过往记忆骤然翻涌,当年萧承训跌坐枯井、狼狈苟活的模样历历在目,“以他的性子,就是将皇宫掘地三尺,也要寻到我。”
他杨堰宁愿死,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隔着一层垂落珠帘,长兄杨愫跪在先帝御榻之前,闭目低声诵经。
暖阁外的一切早已与他无干。
幼时演武嬉闹,每每争执胜负之时,总会被母后柔声叫停。而今父母双双离世,他们兄弟三人,终于可以分个胜负,了个生死。
杨堰蓦然转身,缓步落座于专属他父皇的龙椅之上,身姿端正,气场沉敛。
随后,他抬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尖锐的呼哨。
暗处蛰伏的玄坛慢慢踱出,温顺伏于龙椅脚边,舌尖轻舔他垂落的掌心。
“乖,同哥哥在这里等你姐姐回来。若是她回来寻不到你,哥哥又要挨骂了。”
未过半刻,沉重殿门轰然洞开。
杨恺双刀在手,踏着殿前禁军节节败退的尸身,长驱直入,踏入正殿。
“二哥,你把父皇怎么了?”
杨堰眼神垂落,一手随意搭住龙椅鎏金扶手,另一手轻按玄坛脊背,压住猛虎躁动的野性,从容至极。
杨堰越是沉静自若,杨恺越是焦躁慌乱。
“妈的,全家就属老二最阴!”他心里不禁暗骂。
怀恩嗓音嘶哑破败,声泪俱下厉声斥责:“赵王!先帝驾崩,尸骨未寒,你携刀兵闯殿行凶,是要当着先帝的面,造大周江山的反吗?!”
“哼,父皇素来体魄康健,何以突然驾崩?此事于理不通!”杨恺抬刀直指龙椅,眼神癫狂,“定是你,二哥,弑君夺位,私篡皇权!”
“大胆逆王!”怀恩抬手指向他,痛心疾首,“昨夜先帝急召侍疾,你打伤镇国公后仓皇逃窜;如今大局将定,你带兵逼宫倒是来得快!孰忠孰奸,一目了然!”
一旁由内侍搀扶起身的高俨,沉声开口落定定论:“赵王,你不忠不孝,狼子野心,有何面目立于先帝灵前妄议是非。”
“哈哈,好,好一个手足情深、忠臣谏言!二哥好手段!”杨恺仰头狂妄大笑,“不必多说了,今日我就要你杨堰,还我、还大哥半生公道!”
话音落罢,杨恺双刀齐扬,直指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