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传庭掀帘踏出,第一眼便撞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沉。
“怎么还有女子?”
“圣上急诏,令镇国公世子高旺即刻接管京畿大营,抗旨者,视同谋逆,就地斩杀!”周宁挺身站前,声如洪钟,响彻中军驻地。
赵传庭非但不下跪接旨,反倒重重踏前一步,身上甲胄铿锵作响,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段义一行人,陡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好一个‘高将军’,好一道‘圣旨’!”
他厉声怒喝,声震四野:“本帅受天子之命镇守大营,一兵一卒,皆是陛下托付,朝廷所授!你等何人?仅凭一道无勘合、无备案的夜传口谕,便敢擅闯中军、夺我帅印?从古至今,从无夜间无符验、私闯帅帐的钦差!”
“本帅与高旺将军数次同堂议事,此人容貌风骨,我了然于心,哪里是你这般模样!”赵传庭长刀出鞘,直指段义,““众将听令!此乃矫诏,谋逆犯上之人,给本帅尽数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满场兵卒瞬间拔刀相向,杀机四起。
段义垂着的眼睑缓缓抬起,瞳如猎鹰,扫视全场,从容掏出掌心赤金令牌,高举过头顶。
“镇国公御前金牌在此,谁敢妄动。”
金光乍现,帐外围观将士齐刷刷屈膝跪倒大半,只剩几名嫡系副将迟疑观望,左右摇摆。
赵传庭手握长刀,声嘶力竭垂死煽动:“就……就算令牌是真!焉知不是你等弑君篡逆,从陛下那里夺来的?诸位将士,莫被贼子唬住!”
“将军,这分明就是高旺将军,您为何不认啊?”人群之内,赵毅高声开口,刻意搅动军心。
话音未落,寒光破空而起。
房潇身形疾掠,七星剑剑光凛冽交错,速度极快,残影难辨。
众人尚来不及惊呼,赵传庭握刀的右臂连带半截前臂,已然断裂落地。
鲜血尚未大肆喷涌,房潇跨步近身,一把攥住赵传庭左肩,将人狠狠拽至身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贴在他耳畔轻声低语。
“赵将军,你猜对了。房家三郎房洲之妹,刚刚弑了君。”
语声落,七星剑的寒光没入了赵传庭胸口。
“公然抗旨,祸乱军心,死不足惜。”房潇神色平静,缓缓抽回长剑。
血气浸染铠甲,赵传庭濒死瞳孔骤缩,弥留之际,他终于回想起来——多年前北寺暗无天日的监牢之内,他见过一双一样死寂疯狂的眼眸。
主帅身死,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下一瞬,一声沉重甲胄跪地巨响,打破死寂。
赵毅单膝重重叩地,抬眸高声大呼:
“末将参见高将军,恭迎新帅执掌大营!”
转瞬之间,帐前将士尽数俯首跪拜,黑压压一片,心悦臣服。
火光摇曳,血泊映影。
转瞬之间,全场千人跪拜俯首。
唯有房潇、段义,孑然一身立于火光与血泊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序幕 洛阳城楼之
“报——”
杂兵大步自营门狂奔而入, 单膝跪落尘土,声线急促:“启禀主帅!大营西北五里,两路人马正在混战!”
房潇立身帅帐阶前, 神色沉稳:“战况如何?”
“禀主帅, 兵力偏弱一方约百余骑, 高举‘房’字战旗, 已然溃退至营门外一里之地, 身后有大股追兵紧咬不放!”
“取我刀来, 开营迎战。”房潇抬掌向上, 语气果决。
周宁躬身捧上房老将军遗刀, 手腕刚递出,却被段义抬手拦下。
段义俯身凑近她耳畔,语声压低:“眼下营盘初定,你需坐镇中军,营中兵甲充足, 追兵虽众, 但不足惧。”
他反手接过那柄厚重关刀,握柄手背青筋骤然绷紧, 满身沙场悍气外露:“我替你前去接应。”
所言句句在理,房潇略一思忖便应允,转身抬步走入帅帐。
“赵副将,协同周副将点齐五千精兵, 即刻埋锅造饭, 五更三点拔营,随我驰援京师,入卫天子!”
“末将遵命!”二人抱拳领命,转身即刻调度军务, 毫不拖沓。
不知几许时辰过去,营外杀伐兵戈之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靴底碾过砂石的整齐脚步声,窸窣连绵,由远及近,如同疲惫而坚韧的洪流,缓缓归营。
房潇快步踏出帅帐,人群之中,两道姑嫂目光隔空相撞。
沈氏抬手抹净面颊血污,握紧手中房渊佩刀,抬眸朝她淡然一笑:“我去收拾收拾,稍后,咱们一同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房潇颔首应声,眼底温热翻涌,热泪堪堪悬在眼眶,强忍未落。
她身心俱疲折返帐内,直到此刻,右肩箭伤的钝痛才彻底席卷四肢百骸,真切刺骨。
剧痛裹挟无尽疲惫,将她拖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为了一己私情,为了心底执念,就要将仅剩的至亲家人,尽数拖入皇城死局吗?或许天亮出征,她应当独自领兵,放沈氏、房忠全身而退。
视线落至案边封存的粗陶酒坛,她抬手取下粗瓷碗,自斟了一碗烈酒。
烈酒入喉,像一道精准的火线,将房潇体内所有的混沌烧了个干净。
不对,还没完,还有杨恺,
他必须死在房家人手里!
“哗”一声脆响,帐帘被夜风掀开。
“有伤在身,怎么还在此独自饮酒?”段义怀抱药瓶绷带走入帐内,眉眼裹挟征战倦色,脸颊上是点点干涸血污,风尘满身。
房潇抬眸望他,一双蒙着水雾的寒星,对着段义闪烁,那已不是遥不可及的冷光。
段义脚步骤然僵住,他的一切仿佛全部被那眼神凭空抽走了。
此生闯荡江湖,阅人无数,但他永远记得,在这个弥漫着血腥和杀戮的夜晚,自己是如何被一个眼神夺走了呼吸。
房潇唇边漾起浅笑,指尖顺着粗瓷碗沿缓缓圈动:“今日是我生辰。明日生死难料,喝点儿酒,不为过吧?”
“嗯……嗯。”
这浅浅一笑,狠狠撞碎了段义心神,他只觉血液倒流,直冲肺腑。
他想说“酒凉,别喝了”,想说“伤口还疼吗”,想说……可所有话压在喉头百转千回,也不知该拣哪一句?
最终只结巴挤出一句:“你……你便是坊间传闻的房二小姐?”
方才营前收兵,麾下将士闲谈,他已得知房潇的身份。恍然顿悟,怪不得他从未见过如此绝色,原来这份美丽,是以一个国家的倾覆滋养出来的。
“听过我?”房潇语调平淡。
段义慌忙放下怀中药具,双手慌乱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市井传言,陈国国君因你的美貌失了江山,本朝储君又因对你痴迷惨遭废黜?
“看来,不是什么好话啊。”房潇一眼看透。
“哪啊,”段义连忙开口转移话题,取过疗伤药膏上前,“只是听闻你是忠勇公遗女。先处理肩伤吧,明日还要领兵攻城。”
“好。”房潇抬手解卸银甲,内里绢衣早已被血水污染干结,贴在肩胛皮肉之上,“横竖你见过了,索性…再劳动你一回。”
段义耳尖瞬间泛红,血液和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在愚蠢又热烈地奔涌着,这从未经历的感觉,让他无措。
他喉结滚动,局促开口:“要不,要不我还是叫你嫂子来帮你吧。”
“别!”一片雪白的肌肤从染血绢衣里缓缓滑出,像乌云散尽后的皎白月光,“我不想她为我担心。”
“段义强忍着那种令他眩晕的感觉,强敛心神,单膝跪地,动作放至最轻,小心翼翼清理周边血污,处理狰狞箭伤。
伤口触碰的刺痛骤然袭来,房潇仰头蹙眉,衣襟随动作微微滑落。光影恰好落在她修长锁骨的凹陷处。
那里,一抹绯色淤痕艳过鲜血,毫无遮挡地撞入段义眼底。
他包扎的指尖猛地僵在半空,不敢逾分触碰,只能慌忙寻话打破尴尬:“今夜,上巳节与你同行那位公子,身陷险境了?”
“算是吧。”
“我瞧着,他待你是挺好的。”
“他只是我朋友,”房潇微微垂眸,语气轻缓,“我自幼是定了亲的。”
“你的血都快流干了,”段义撇了撇嘴,“我这外人尚在此处替你裹伤……你那正主儿,倒是沉得住气!”
其实,段义心中是有几分不屑的。
早前听闻坊间艳传,他先入为主,以为房二小姐必是媚骨多情,周旋权贵之间,贪恋富贵荣华。
可今日,在这城郊血腥之地,他亲眼见到了她。
她整个人泛着玉石清冷的光,如雪落寒潭,月照孤松。
这哪里是亡国祸水,分明是月宫清净之仙。
她坚定,勇敢,果决,实在与贪恋富贵,爱慕荣华沾不上边。
看来过往流言,尽数虚妄。
“他眼下处境,比我凶险万倍。”提及杨堰,房潇嗓音微哽,他现在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