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颤抖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稳稳地覆在了小妹那双已毫无血色的手上。
姑嫂四手相叠,共同发力。
那道致命的弧,终被拉至满月。
她们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全部灌注双臂,就着绝满的势头,四臂交错,狠狠一绞!
弓弦发出濒临崩断的锐响,死死勒进了杨恺的皮肉之间。
“去死吧!”
不知是谁沉声落下结语,力道倾尽,弓弦狠绞收紧。
杨恺的双眼慢慢地凸起,他竭力地去攫取周遭的空气却是徒劳,崇德殿的金顶逐渐变成了灰色……
半生暴烈、半生阴戾,尽数归于死寂。
仇敌伏诛,殿内彻底安静。
“潇儿,”杨堰挣脱阻拦,快步上前俯身,将满身血污的房潇紧紧拥入怀中,热泪滴落,砸在她染血的心口,“没事了,没事了。”
“松开吧,”他贴在她耳畔,嗓音温柔沙哑,“我的潇儿,大仇得报了。”
那双满是血污的纤纤玉手依旧死死握着弓臂,没有丝毫的颤抖。
他温柔而缓慢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从冰冷的弓臂上掰开,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第一次,房潇没有感受到杨堰的温度。
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一双锃得通红的眼睛木然的看着前方,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启,“回观里。”
“潇儿,你的伤……”
“回观里!”房潇只是一遍遍低声重复着。
杨堰心口酸涩,不再多言,俯身将她稳稳地拦腰抱起,语声万般顺从:“好,都听你的。”
看着二弟逐渐远去的背影,杨愫终于释怀。
望着二人相拥远去的背影,杨愫立身殿中,彻底释然释怀:
“二妹妹,祝你往后余生皆顺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牌位 如今的她,
回紫霄观的路上, 杨堰自责不已,终究还是自己无能。
他将头深深埋在怀中房潇的颈窝,鼻尖萦绕着血腥气与烟火气, 其中混杂着烈酒的辛辣、眼泪的咸涩——唯独没有了那缕幽冷的迦南沉。
踏入紫霄观朱漆大门, 房潇推开众人, 独自一人, 借着余力, 颤颤巍巍走向观中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门。
这是只属于她的门。
她想要抬手推门, 可带伤的手臂早已脱力, 万般无奈之下, 只得侧身轻轻撞开了那扇陈旧斑驳的木门。
杨堰静静跟在她身后,心中滋味难明。
这七绕八绕的小径,通往的是房潇平日绝不容他踏足的静室。
她从前总说,此处是清修之地,怕他扰了自己修行。
然而, 这哪里是什么静室!
昏暗幽寂的室内, 紫檀香案之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 是房家全族牌位。
牌位在昏暗的长明灯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
香案前一个孤零零的蒲团。
原来,这就是她日复一日所谓的“清修”?
杨堰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怨怼,为何她总是瞒着他?难道自己不值得倾心交付吗?
扑通一声, 房潇对着牌位直挺挺地跪落下去。
“爹娘”二字尚未脱口, 她便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房潇睡了很久很久,再次睁眼时,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落 ,让人恍惚难辨,此刻究竟是破晓,还是傍晚。
这一觉,长得仿若隔世,是该起身了。
身子微微一动,她却骤然僵住。
她身子微微动了一动,却又僵住了——该向左,还是向右?家中锦榻惯向左,罗浮山硬铺需右翻。
此刻手底所触,温凉软硬皆模糊难辨……
下一瞬,肩头细密清晰的刺痛骤然袭来,刺骨分明,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原来,这是在紫霄观。
原来,之前的一切不是噩梦。
原来,她真的没有娘亲了。
“醒了!”
丹阳欣喜的脸庞凑近床榻,眼底满是后怕与心疼,“我的姑奶奶,你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
“什么时辰了?”房潇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初醒的滞涩。
丹阳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递上一盏清冽净水:“戌时了。”
房潇浅浅饮了一口,露水寒冽,浸透舌尖,心底的燥热沉闷被稍稍压下:“晨露采集最是费心,何苦这般折腾。”
“给我的二小姐清清心火。”丹阳看着她饮尽,轻声询问,“饿吗?要不要吃些东西垫垫?”
房潇轻轻摇头,眼底落着浅淡倦色:“不了,扶我去静室,看看爹娘。”
丹阳动作微顿,迟疑着开口:“你不问问他?”
房潇眸光平淡,无波无绪:“我能安然在此养伤,还有什么可问的?”
说罢,她扶着丹阳的手臂缓缓起身,缓步走出卧房。
抬眼环顾院落,不由得微微蹙眉:“观里何时多了这么多人?”
“是他派来的。”丹阳轻声回道,“他怕观中人手不足,无人伺候,不仅添了大批宫人内侍,西边厢房还常驻着几位太医,随时待命为你诊脉调理。”
“等等打发他们回宫去吧。”房潇语气清淡,带着一丝疏离,“我身上伤势,吃些丹药调理就好,无需这般兴师动众。”
杨堰的好房潇再不想接受了,她还记得与杨愫的约定。
“有些事……”丹阳的眼睛暗了下来,“他已然登基,是大周新皇了。”
“嗯。”房潇应声平淡,无半分波澜。
“赵王杨恺勾结废太子杨愫,图谋逆乱、祸乱朝纲,如今二人罪行败露,皆已畏罪自戕。”
正缓步走向静室的房潇,身形骤然一顿,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丹阳,眼底满是错愕:“为什么?”
“他活着便是祸根。”
“他做的?”
“不……不……众人皆忙于肃清赵党,他便于先帝柩前……”
丹阳将她扶进静室,轻轻合上房门。
房潇直愣愣地望着香案上的房氏牌位,目光死寂,沉沉如潭。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耻笼罩着她,让她无从遁形。
她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父母,是会夸她杀伐决断,还是会责罚她自私阴狠。
到底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年的步步杀伐、次次取舍,皆是她肆意妄为、孤身硬闯的结果。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到底对吗?
若是爹娘兄长尚在人世,结局是否不会这般惨烈?
她的双颊滚烫灼热,似有烈火灼烧,仿佛是九泉之下满门忠烈的父兄,在无声斥责她的偏执与狠绝,在狠狠掴打她的罪孽与不堪。
她深深凝望一眼满案灵位,默默转身合上静室木门。
只敢在心中默念希望全家人在那边都好,不必记挂自己。
许是先前昏睡太久,入夜之后,房潇辗转难眠。
她时而梦魇,时而清醒,眼泪止不住地流,浸透了枕衾。
只是她分不清,这潸然而下的,是梦中的余烬,还是清醒后的悲凉。
不知夜深几更,他身侧的被角被轻轻掀开。
薄薄的锦衾里,挤进来一缕熟悉的温暖,将她密密环绕。
房潇无心抗拒,亦无心回应,依旧肆意地淌着泪。
“我知道,此刻我说什么,你都会驳我,”杨堰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们……”
“杨堰,还有我们吗?”房潇轻声打断他,多情的眼眸中,是一片碎琉璃。
“怎么没有,我们如此努力,不就是为了不负彼此眼中的光吗?”此时的房潇有如泣露的玉兰,杨堰甚至不忍心去拂拭掉那露珠。
“杨堰,事到如今,你我之间,该如何自处?”
你爹娘害死我全家,我又杀死了你全家——这话实在太过残忍,房潇实在不忍亲口说破。
“潇儿,别说了。”杨堰伸手,轻轻将那张如白纸般脆弱的身子抱起,温柔包裹,“我带你去个地方。”
庭院梧桐寂寂,夜色沉沉,玄坛伏在树下,沉酣熟睡,安稳无忧。
杨堰抱着她,轻轻靠在玄坛柔软温热的腹间,低声轻语:“闭上眼睛,听我说。”
“潇儿,将这几年都忘了吧。你好好感受,此刻的安静,像不像你当年离京前的那个夜晚?小院清幽,灯火寻常,只有你、我、玄坛,岁岁安稳。你只把时光停在那一刻就好,余下所有风雨、所有罪孽、所有纷争,都交给我来扛。”
“杨……”
“别说话,闭眼。”他轻轻止住她的话,声音温柔缱绻,细细描摹旧日,“此刻外头不是送别离京的酒席,是我杨家上门提亲的喜宴。我带着满满一纸聘礼单子站在你家门口,你娘亲细细过目,温柔问你心意,问你可还满意,是否还需要添减。你羞赧躲闪,跑回院中。如今我追上你,再问一次——这聘礼单子,你可还想添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