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呢?”
杨堰贴着房潇的耳朵,细碎的家长里短一点点的灌了进来,“不要说别的,你只说,还想添些什么?”
这般虚妄幻境,太过美好,姑且就放纵一回吧。
“我要一套银制九连环,我从前那套,早就坏了。”
“好,九连环,我记下了。还有呢?”
“花笺 ,各色纹样的花笺。”房潇也不禁入梦,“爹总说花笺是附庸风雅,不如素白宣纸好用,可我就是喜欢。”
“都依你。”杨堰贴着她耳畔,柔声应允,“各色花笺,给我潇儿备得多多的。那……你可有什么不想要的?”
“那些金银器皿、金簪玉坠俗气死了,我不要,都换大漆与青白二瓷的。”
“好好好,都依潇儿。”
“还有那些成堆的金饼金锭,我也不要。”房潇往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带着一丝浅浅娇憨,“我又不是作价卖给你家的。”
杨堰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鬓角,温柔缠绵,笑意藏在语声里:“都依你,全都依你。”
他微微一顿,轻声打趣:“倒是奇了,往日你最爱的秦汉经史、古籍书卷,今日怎么一字不提?”
“你家不是都有吗?”房潇被他蹭得耳尖发痒,忍不住微微躲闪,往他怀中缩了缩。
杨堰用最细碎平淡的情话,温柔托住了房潇那颗敏感的心。
夜色温柔,时光仿若真的回溯倒流,定格在那年九月初一,干净纯粹,无血无泪,无仇无恨。
天未破晓,晨光熹微。
杨堰低头,轻轻吻过她的额角,温柔绵长,随后悄然起身离去。
漫漫长夜,他是陪她沉溺旧梦、予她温柔的情郎;天光破晓,他便要重回朝堂,做执掌万里河山、主宰大周命运的九五至尊。
“起来吃些东西吧?”天光大亮,丹阳轻声上前唤醒沉睡的房潇。
“嗯。”房潇缓缓睁眼,眸光带着初醒的慵懒。
丹阳一边为她整理素色道服,一边笑着询问:“今日想吃些什么?是馄饨还是喝白粥?”
“喝粥吧。”
丹阳替她系好衣带,忍不住轻声叮嘱:“我叫人来送水,待会儿看见什么,你可千万别动气。”
房潇微微侧目,眼底带着疑惑:“啊?”
“昨天不说了,他拨了些人手嘛,”丹阳颇有为难的表示,“不过,好像有些过了。”
房潇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就那么爱生气?”
说话间,她抬手轻摆,余光瞥见指甲缝里残留的干涸血渍,已不新鲜的颜色好像在告诉她,事情已经过去了。
丹阳轻轻拍手,廊外几名侍女垂眸敛容,鱼贯而入,举止恭谨规矩。
一人屈膝跪地,将银胎木盆稳稳举至齐眉,另一人执壶缓注,温热清水倾落,水汽袅袅,氤氲满堂。
其余宫人或捧锦帕,或持香膏,静静侍立两侧,各司其职。
房潇与丹阳对视一眼,眼底带着些许无奈,终究未曾多言,任由众人伺候梳洗完毕。
行至膳桌前,看着满桌精致滋补的膳食,房潇不由得轻轻蹙眉,“怎么准备这些?”
未等丹阳开口,一旁伺候的机灵小太监连忙上前讨好回话:“圣上叮嘱,姑娘身子有伤,体虚乏力,需得好生滋补,特意命御膳房备下这些膳食。”
房潇未曾理会他的奉承,只转头看向丹阳:“没有白粥吗?”
小太监又抢先回话:“回姑娘,今早粥品有:燕窝粥、鲍鱼鸡茸粥、火腿鲜笋粥,皆是养身佳品。”
见房潇默然不语,丹阳连忙打圆场,将一碗燕窝粥端至她面前:“这碗未曾兑牛乳、也没加冰糖,清淡适口,你凑合吃些垫垫肚子。”
说着,又将一碟椒油渍菽乳摆至她手边。
“不必了。”房潇轻轻摇头,语气清淡,“不想吃这个,换一碟糟笋尖配粥吧。”
厢房里静悄悄的。
那小太监素来察言观色、深谙攀附之道,见房潇气度不凡,圣上又对她格外上心、百般呵护,心中暗自揣测,这位姑娘即便无缘四妃之位,日后也必定身居高位、圣宠不衰。一念至此,心中攀附讨好的念头愈发活络。
他壮着胆子轻声劝道:“姑娘还是早些养好身子最为要紧。眼下先帝丧仪未毕,六宫诸事皆仰仗萧娘娘主持。姑娘若能早日康健,便能早日入宫,做娘娘的左膀右臂,为娘娘分忧。”
“食不言,寝不语。”
房潇放下碗筷,起身立起,语声清冷,不带半分温度:“还有,萧娘娘自当主理六宫、执掌宫务,与我这闲散修道之人何干?”
自此往后,日日皆是如此。
杨堰每日夜里都会歇在紫霄观,戌时末才来,寅时初就走。
二人相处静谧无声,不谈前朝,不谈后宫,亦无多余亲昵温存。除了杨堰偶尔几句嘘寒问暖,他们之间更多的是沉默。
熟悉的心跳、安稳的气息,是房潇最好的安神香。
可她既推不开他,也不愿接纳他。
忘了过去几年,谈何容易?
廊下风清露重,房潇凭栏而立,眉眼含愁。
怀安立在身侧,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姑娘,可还记得陈国的日子?”
“如何能忘。”
“老奴有时,倒是羡慕安乐侯那种没心肝的性子。”怀安语声平和,带着几分通透感慨。
“是啊。”房潇感叹,人活到他那个境遇还能如此没心没肺,也是难遇。
“他自幼长在温情爱意之中,故而任凭世间风雨险恶,皆能以温柔爱意消解万般恶意。”怀恩缓缓转头,望向远方,眼底藏着半生阅历的沧桑:“姑娘,难道你竟不如他?天地辽阔,山海自由,何苦将自己终生困守在已然尘埃落定的恩怨恨意之中?”
房潇听完怀安一席话,不再说话,低着头,久久沉默。
“从前贞懿皇后常说你胆子大,怎么如今反倒畏手畏脚起来?”
屋内,正做着针线活的丹阳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拿着绣花绷子走出,笑着插话宽慰:“就是这个理!天下男儿千千万万,难道离了他,你便活不成了?”
房潇闻言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如今大仇已报,尘埃落定。
现在的自己是可以有选择的。
前路只有一念之差:究竟愿不愿与他共度余生?若愿,便抛下往事,携手并进。若不愿,自此山高水远,去修个逍遥世外的自由散仙。
长久以往,是恨驱使着她活着,做出各种不得已的选择。
如今恨意已消,恩怨已了,自己或许可以试着以温柔爱意,好好与这个世界和解
“嗯,我知道了。”
房潇眉眼间渐渐明朗,脸上有了几分活气,转头吩咐:“我去静室待会儿。晚上掐点荠菜尖,做面筋塞肉,再用鸡汤烩个香菌鲜笋吧。”
“那菽乳还上吗?”
房潇回眸浅笑,眉眼温柔,释然自在:“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再度踏入静室,面对满案房氏牌位,她心底的愧疚与沉重已释怀了些许。
自己得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父亲临终前的托付——以后的人生不要被仇恨左右。
爹娘九泉之下,或许只想自己轻松自在地活着。
吱呀——
陈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外的天光斜照进来,把他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脚边。
杨堰缓步走入,毅然踏入了笼罩着房潇的沉肃阴影里,当着满案房氏亡魂,双膝重重落地,直直跪了下去,身姿挺拔,态度虔诚。
“你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皇后 我同你回宫
杨堰全然不顾身侧的房潇, 身姿端正,对着林立的房氏牌位郑重三叩首。
这一跪,是向过往血色岁月请罪, 亦是当着所有房家亡魂, 许下往后余生誓言。
“你疯了!”
世上哪有君跪臣之礼!
杨堰直起身, 神色肃穆, 字字铿锵落于空寂静室:“爹娘在上, 杨堰今日以天子之名立誓, 此生定不负房潇。江山为鉴, 日月共证, 往后余生,护她周全,岁岁年年,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房潇垂眸轻声道。
自始至终,她房潇要的都是并肩而立, 而不是站在谁的身后。
杨堰侧首望她, 眼中尽是柔情:“是我说错话了。”
他微微放软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往后我尽数听潇儿的, 事事依你,绝不惹你半分气恼,可好?”
“都当皇上了,连‘朕’都不称。”房潇抬眸看他, 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同你, 自称奴才也无妨。”杨堰眼底漾起几分狡黠温柔,语气缱绻赤诚,“好潇儿,这样说, 你可满意了?”
静室四面严合,无窗无隙,却有一缕清风,像什么东西在外头轻轻叩了一下她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