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可以自己选择的,房潇心里默念。
接下来的人生,绝不能再稀里糊涂的过!
“让我仔细想想,好吗?”
“好!”杨堰立刻敛了所有神色,闭紧双唇,转头望向香案上房宗政的灵位,再不多言半字。
他生怕自己再多一句恳求、多一丝纠缠,那苦心维持的平静就会全线崩潰。
房潇啊房潇,你究竟还要想什么呢?
难不成我的心意你还不确定吗?我已万人之上,还有什么能阻碍你我?不过是一句笃定的承诺,于你而言,当真这般艰难吗?
先皇丧仪渐近尾声,东宫之内,早已执掌六宫诸事、代行皇后权责的萧云舒,难得有了片刻清闲。
她指尖轻轻抚过素色丧服的袖口,眉眼间藏着一丝隐忍许久的憧憬,嘴角悄悄扬起了一抹对未来的憧憬。
那个位置,母妃当年只差一步。
而今,她隐忍蛰伏多年,步步为营、事事周全,终是离那后位咫尺之遥。
垂眸看向奶娘怀中安稳熟睡的儿子,萧云舒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惬意。
“娘娘今日气色绝佳。”掌事女官躬身回话,言语间满是妥帖奉承,“趁着这几日清闲,您可要好生将养身子。待圣上正式登基,六宫诸事千头万绪,娘娘您怕是再不得闲了!
“是啊。”萧云舒轻轻颔首,语气淡然,“六宫规制、诸般调度,冗杂繁琐,待到登基大典过后,怕是更要劳神费心。”
“娘娘处事周全稳妥,公私分明,六宫上下无人不心悦诚服。”
身旁宫女闻言纷纷附和,殿内奉承声此起彼伏。
萧云舒抬手,殿中话音渐歇。
她环顾众人,语声轻缓却分明:“这几日忙过之后,旁的都先放一放。昭阳殿……须打理得一尘不染,诸事齐备,不得有半分疏漏。”
掌事女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小心翼翼试探:“娘娘……不急着预备椒房殿吗?”
萧云舒目光越过窗棂,遥遥望向昭阳殿的方向,语声轻而沉:“椒房殿自然是我的居所。只是这昭阳殿……圣上日后,怕是会常住的。”
太子妃眼底的落寞虽一闪即逝,但却未逃过那女官精明的眼睛。
女官垂眸敛神,心下飞速忖度:东宫之中,莫说专宠,连格外得脸的侧妃也未曾有过……这昭阳殿会是为何人所备?
疑惑压在心底,她终究不敢多问,只顺着语气恭顺附和几句,敛衣躬身悄然退下。
时值下晌,日暖风慵,正是宫人最易倦怠犯困之时,东宫静谧无声。
萧云舒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小憩,堪堪入梦之时,宫外忽然传来层层递进、清亮急促的通传之声,骤然破开满室静谧:“圣上驾到——”
她骤然睁眼,连忙起身整衣接驾。
这些时日,前朝后宫诸事繁杂,二人各有忙碌。除却在先帝灵前依礼遥遥对望,她已整整半月,未曾与杨堰私下相见。
“臣妾见过皇上。”萧云舒依足皇家礼数,屈膝行礼,身姿恭顺端方。
自他登临帝位那日起,他们便是君臣在前、夫妻在后,半分规矩皆不可逾越。
“起来吧,”立于殿中的杨堰,永远是端庄从容的,如今更添了几分皇帝的威严。
他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如常:“云舒,方才在歇息?”
“是。午后无事,稍稍休憩片刻。”骤然得他这般温和闲话,萧云舒心底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局促。
“嗯。”杨堰随意落座于贵妃榻上,抬手示意身侧空位,“过来坐。平儿呢?”
“奶娘抱去午睡了。”萧云舒缓步落座,心底已然通透,“皇上今日抽空前来,想来是有要事吩咐。”
杨堰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呢?
前朝机务,她插不上手;后宫琐事,他又不甚在意。
这般耐着性子闲话家常,温柔迁就,无非是为他心尖上的人。
萧云舒心底轻轻一叹。
罢了,且不论缘由。他既肯亲自前来与已相商,便是顾及她的颜面。
圣上既予她体面,她便要守好这东宫太子妃、未来后宫主位的端庄格局,不卑不亢,周全妥当。
“臣妾已然命人整理昭阳殿,不日便可齐备陈设,迎房妹妹入宫安居。”她主动开口,率先点明来意。
“昭阳殿……”杨堰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难色,微微摇头:“那里曾是她长姐旧居,朕怕她睹物思人,徒增伤感,不妥。”
萧云舒心下一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笑意,从容回道:“那皇上心中可有合意殿宇?臣妾即刻命人收拾修缮。”
“椒房殿乃是母后旧居,其中过往牵扯,你是知道的。她定然不肯入住。”杨堰缓缓道来,字字皆是周全考量。
萧云舒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不论心意如何,至少名位之上,椒房殿终究是她的中宫正统居所,无人能夺。
“还是皇上心细,房妹妹素来心气高,想来是不愿的。”她顺势附和。
“是啊,她心气太高,素来不肯屈就。”
提及房潇,杨堰眼底所有帝王威严尽数褪去,只剩满目细碎温柔,浅浅落在萧云舒眼中,刺得她心口微微发涩。
“朕思量许久,打算划出御苑一方地界,为她新建一座宫殿。”
萧云舒指尖微僵,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面上却依旧端着得体笑意,柔声应道:“皇上思虑周全,万般妥当。”
“不过,椒房殿也需重新规整修缮。”杨堰语气沉稳,落字笃定,“那是中宫正统居所,规制尊崇,万万不可轻忽。”
短短一句,让萧云舒寒凉的心绪稍稍回暖。
原来他心中,是记着她半生辛劳、数年坚守的。
虽只是一点点,但也够了。
“云舒,你是最妥帖贤良之人。”
长久的沉默后,杨堰抬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端详他明媒正娶的妻。
萧云舒温婉贤淑,进退有度,处事周全,内院井井有条,子嗣安稳。
她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太子妃。
可偏偏,这样完美的人,引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他的心,他的魂魄,都在城郊一座破旧道观里——被一个性情乖僻的女人收着。
她从不给他笑脸,却舍得把命给他。
而他,连跟她讨一个笑,都不敢用力。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不为别的,就为了她那一个笑,为了能站在她身旁。
思绪落定,杨堰身姿微屈,对着端坐的萧云舒,缓缓而坚定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震得萧云舒心魂俱颤,猛然失神。
“云舒,多谢你多年相伴、悉心扶持。王府岁月、东宫光阴,内庭诸事皆由你一人操持。你为我绵延子嗣、稳固□□,功不可没。你的辛劳与付出,我铭记于心,亏欠的,亦无以为报。”
萧云舒连忙起身屈膝回跪,心绪纷乱,语声仓促:“皇上言重了。打理内庭、绵延皇嗣,皆是臣妾分内职责,理所应当,何谈亏欠。”
“不,你听我说完。”杨堰抬眸,目光坦荡,毫无躲闪,“你的难处我都明白。可……潇儿她把命给了我,我不能负她。”
殿内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即便没有那些所谓的生死相护,你心中的皇后也只会是她吧——这话到嘴边,却又被萧云舒死死咽下。
她极力扯动唇角,想要扬起一抹大方得体的笑意,可那笑容僵硬苍白,比哭还要难看。
“这是她的意思?”萧云舒并不甘就此死心,仍存着一丝微弱奢望,“不做皇后,便不入宫?”
若真是如此,她去劝一劝,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不是。”杨堰眼底掠过一丝无力挫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说容她想想日后之事。。”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无上权柄,可唯独面对房潇,半点办法也无。只能静静等候,等她点头。
萧云舒怔怔望着眼前的夫君,心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她半生经营,步步谨慎,打理内庭,教养幼子,事事周全,从无差错。
到了这一刻,全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那前朝……朝臣那边,当真无人非议吗?”她仍不死心,轻声追问着。
“你无需担忧。”杨堰语气笃定,字字铿锵,“潇儿之才、潇儿之功,前朝文武百官无人不晓,无人不服!她于危难之中稳固宫闱、于乱世之中护我性命、于变局之中安定社稷,无人可置喙半分。”
萧云舒挺直的脊背,终于一寸寸颓然塌下。
是啊,她如何能比?
皇城倾覆、赵王作乱之时,是房潇死守宫城、浴血护驾,从刀尖血泊之中抢回他的性命。就连她与皇儿的安稳性命,也是房潇的侍女拼死守卫东宫护下的。
青梅竹马的情分、舍命相护的大功、惊绝世人的姿容、清冷难测的性子,这一切,实在太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