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又如何能与之相争?
“那平儿……”她喉间干涩,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她本想说,用这皇后之位,换我儿的太子之位。可转瞬便清醒过来,她有什么资本提条件呢?
母族覆灭、前朝无依,她与皇儿所有的尊荣安稳,全系于圣上一念之间。
她没有资格谈条件。只能顺从,只能接受。
“平儿也是朕的孩子,”杨堰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安抚,“朕与潇儿,都会好好待他,护他顺遂成长。”
他们夫妻二人相互搀扶着缓缓起身。
不,现在他们不算夫妻了。
他真正的妻,在城郊道观之中,等着他。
“后宫诸事,你先担着。”杨堰温声道,“待潇儿来了,你再和她商量。”
“臣妾明白。”
萧云舒敛尽所有心绪,端起最得体端庄的姿态,一字一句,字字沉涩:“待到封后吉日,臣妾定亲率六宫妃嫔、内外命妇,于顺天门行大礼,恭迎皇后娘娘入主中宫。”
这一句话,是她硬生生揉碎了自己的五脏六腑,硬生生憋出来的体面与臣服。
“朕就知,云舒最是识大体、顾大局的。”
前朝有怀安、高俨坐镇,恩威并施,局面已定;后宫有萧云舒应允,诸事安稳。
万事俱备,只待房潇入主点头。
杨堰心头大石终于落地,语气轻快几分:“你好生歇息,不必过于操劳宫务。朕先回崇德殿批折子了。”
“恭送皇上。”
话音未落,杨堰已然迈步走向殿门,步履匆匆,毫无半分留恋。
望着那道疏离陌生的背影,萧云舒实在忍不住了,憋了许久的眼泪轰然决堤。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悲凉,轻声追问:“皇上特意选在这下晌前来……是不是怕待到暮色降临、用过晚膳,夜深心愧,便也不好脱身了?”
杨堰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像没有听出她言语中的哽咽:““云舒,你比潇儿强就强在,从不会思虑过甚。”
他终究是没有回头,抬步离去,他的脚步没有迟疑,也没有加快——就那样平平稳稳地走远了,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里停过。
夜色沉沉,紫霄观清寂无声。
房潇方才躺下,帘影微动,杨堰便已然悄然入内。
他不言不语,径自更衣,轻手轻脚躺至她身侧,安静陪着。
“朝政繁冗,你夜夜奔波往返,太过周章了。”
杨堰微微侧身,往她身侧贴近几分:“我不在,你便不好好睡觉,身子如何能养好?”
房潇眼泪潸然而下,原来他都知道。
如今,她连自己也骗不过。
没有他的长日,如坠深渊;
没有他的长夜,惊悸难安。
“明日,你别来了。”
杨堰得到了最后的答案,瞬间泄了所有气力,颓然躺平。
他想与她讲道理、辩是非、诉情深,可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想与她争执吵闹、宣泄心绪,可她的脾气,她的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唉,能怎么办呢?
他杨堰就是拿房潇没辙。
万般情愫,万般无奈,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冰冷的应答:“哦。”
那语气生硬落寞,带着全然的失势与颓然。
房潇侧首回望,那么深邃,那么好看的眼睛里,竟然没有光了。
她忽然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房潇轻轻挪身靠近,一条纤细玉臂悄然搭在他肩头,鼻尖相抵,轻吻他的嘴角。
“傻子。”她气息温热,眼底漾着和杨堰一样的坏,“我是说,明日不必再来紫霄观——我同你回宫。”
霎那之间,杨堰死寂的眼眸骤然亮起星光,璀璨夺目。
他猛地翻身,将人牢牢圈在怀中,语气又惊又喜,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祖宗,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说了。”
房潇眼底漾着万般风情,似勾似绕,缠得人方寸尽失。
“还敢嘴硬?”
杨堰低头,狠狠吻落下去,将所有忐忑、不安、等待、欣喜尽数融进这绵长一吻里。
房潇微微躲闪,气息轻颤:“你做什么!”
他抵着她的额角,呼吸滚烫,带着隐忍许久的缱绻与偏执,低哑呢喃:
“你真要憋死我不成。”
作者有话说:
杨堰就是这样一个只要可以达到目的,无所谓手段的人。
第66章 冠冕 这万里江山
房潇微微偏头, 轻巧推开他覆上来的身子,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嗔怪:“你这人,到底还有没有正事?”
杨堰俯身, 轻轻吻过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贪婪地嗅着她身上久违的迦南沉香, 积压多日的煎熬与忐忑尽数倾泻于此, 嗓音又哑又沉:“我的祖宗, 你可知这几日我日日守着你, 看得见、碰不得, 有多难熬。”
他抵着她的颈侧, 温存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潇儿,这一次,不许再反悔了。”
房潇静静靠在他怀中,眼底所有的执拗与郁结尽数化开, 只剩温柔笃定。
她轻轻颔首, 语声轻柔却字字坚定:“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我不再错过。”
衾被之内余温缱绻未散。
杨堰指尖轻轻捻起一缕黏在她汗湿颈间的青丝, 轻轻拨开,动作是那么轻,那么柔,满是怜惜。
“刚刚是我过了, ”他眸光落在她肩头, 语气骤然紧绷,“肩上的伤还好吗?”
房潇双臂轻柔环住杨堰的脖颈,抬眸痴痴地望着他,轻轻摇头。
她的眼, 她的唇,不再干涸苍白。
一层浅浅氤氲的水汽覆在眸底,澄澈温柔,动人至极。
杨堰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修长优雅的脖颈,最终落在她白皙光洁的肩头。
只见那处早已愈合的箭伤,竟因方才情动拉扯,微微裂开细口,渗出点点猩红血色。
“渗血了!”
杨堰心头一紧,立刻披起外袍,快步取来床头伤药,俯身小心翼翼为她上药,动作近乎虔诚。
烛火摇曳,暖光细碎。
肩头几处细小的创口微微泛红,丝丝血色无声渗出,刺得人眼慌。
杨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嗓音沙哑低沉,满是自责与悔恨:“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后怕。
他恨自己纵了房潇,将她卷入这场政变,让她血刃仇人。
他应该稳妥的将杨恺绑来奉上,哪怕一时让她心生郁结,也好过让她亲身涉险、命悬一线。
不应该,实在是不应该——太险了!
她知道他的心思,可以前的事情她不想再提。
他们之间本就该是美好无暇的,那些旧事沉疴,无需再揭。
更何况,那场血战,让她亲手了却血海深仇,她不悔!
“都怨你,”房潇指尖轻轻点在衾褥上点点猩红血渍,“都怨你,好好的衾褥都染了血,你赶紧把这单子换了吧。”
杨堰下意识应声:“我去唤丹阳进来伺候。”
“你好意思啊?”房潇扭头瞪他一眼,眉眼弯弯,满是娇嗔,“让丹阳知道,因为那事把伤口绷开了,怕是要被她念叨一辈子。”
“我换?”杨堰愣住,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我可是皇帝!天底下哪有皇帝亲手换床单的道理?”
“当了皇帝,便不伺候自家娘子了?”
房潇抢白杨堰的话从来都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猛然回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羞涩地别开眼眸。
杨堰见状,心头骤然被欢喜填满,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笑意明朗滚烫:“我换,我换!只要你肯认,让我干什么都行!”
“杨堰,我认,”房潇回首轻吻杨堰,“同你,什么糊涂账我都认了!”
夜色温柔静谧,褪去所有朝堂纷争、世俗枷锁。
二人如同寻常新婚小夫妻,相拥而卧,低声絮语,说着无人知晓的情话,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杨堰素来如此:人前沉稳端方、帝王气度,唯独在她面前,幼稚偏执、爱耍小性子。
房潇心绪平和时,他总爱故意招惹,逗她嗔怒、逗她白眼。
果不其然,几句轻佻打趣的话语过后,房潇索性一把扯过锦被,蒙住脑袋,兀自赌气不再理他。
杨堰无奈轻笑,轻轻拉扯锦被,耐心地温声哄劝:“朕的皇后娘娘,别生气了,好不好?”
锦被倏然掀开一角,房潇探出头来,“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杨堰眸色澄澈认真,字字恳切,“你是我娘子,这中宫皇后,你不做,谁做?”
房潇眸光微顿,轻声迟疑:“太子妃她……”
“萧氏,她不合适。”
“杨堰,你们到底夫妻一场,你不能如此待她,更不能为了我,伤她至深。”
“潇儿,你不懂朝堂之事。”
杨堰早已想好周全说辞,句句坦荡公允,无半分私心偏颇:“云舒出身陈国思悼太子一脉,身上流着前朝萧氏血脉。大周新立,朝野未定,满朝文武绝不可能容许一位身负前朝血脉的女子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