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望着怀中之人,语气温柔却笃定:“你我自幼定亲,门第相当、情分深重。立你为后,不止是我私心所向,更是稳固新朝朝局、安定朝野人心的最优之选。”
房潇听他剖析得有理有据、周全妥当,一时无从辩驳,只轻轻叹息:“只是这般,终究委屈了太子妃。”
“我自有分寸。”杨堰轻抚她的发丝,温声安抚,“往后你待她客气些便是了,余下的朝堂人事,有我周旋。”
房潇抬眸望他,眼底澄澈坦荡,轻声说道:“我早已无至亲家人。往后,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我会对他们好的。”
杨堰眼底漾起笑意,故意打趣:“你就不能吃个醋?”
“你又故意招惹我!”房潇白他一眼,“再胡说,看我不咬你!”
锦被之下,打闹嬉笑声轻柔细碎。
历经生死浮沉、血海风波的两人,终于褪去了满身风霜戾气,重回年少时笨拙纯粹、亲昵无间的模样。
时日流转,登基大典日渐临近。
杨堰终日埋首朝堂机务,整顿朝纲、规整礼制、处置旧党、筹备大典,日日繁忙,来紫霄观的次数渐渐少了。
房潇却心底安稳,毫无半分焦躁。
她心知,登基大典落定,便是万众瞩目的封后大典。
紫霄观日渐热闹,往来伺候、传旨、筹备事宜的宫人内侍络绎不绝。
杨堰特意吩咐,让她先搬回空置多年的房府旧宅,他要循足古礼、光明正大,从房府迎娶她这位房氏嫡女,风风光光迎她入主中宫。
迁居琐事繁杂,陈设规整、器物清点、礼制筹备,桩桩件件皆需她亲自定夺,一时间竟是忙得脚不沾地。
待到搬迁前夕,房潇唤来丹阳与怀安,询问二人去留心意。
“姑娘,我自然随您入宫。”丹阳话音笃定,毫无迟疑。
房潇转头看向身侧老者,语气带着体恤劝说:“安叔,您年岁大了,不必再为我趟这浑水,留在宫外安度晚年便好。”
“老奴在深宫中长大,在外闲散久了,反倒有些惦念宫中光景。”怀安淡淡笑着,刻意轻描淡写。
“您不必拿这话搪塞我。”房潇望着他,眼神通透笃定,“众人都看得清楚,您在宫外,活得愈发舒心自在。”
怀安无奈轻叹,收敛笑意,神色郑重:“罢了,老奴实话实说。贞懿皇后临终前,曾特意嘱托老奴,要我照看着您。”
见房潇依旧面露探究,他只好坦言心底顾虑:“老奴本已年迈,不愿再涉足这宫廷之事。可近日听闻,圣上已擢升怀恩为崇德殿掌事大太监,那人心思阴沉,一副蛇蝎心肠。”
“再有宫里的腌臜事,又哪里是你这种战场上明刀明枪的人见识过的?”怀安语气恳切,满是忧心,“我得跟着你去,替你辨人心、掌利弊,好好护着你。”
房潇心头一暖,眼底漾起细碎湿意:“安叔,多谢您。”
“行了,别和我客套啊,”怀安摆了摆手,故作轻松,“我还得去盯着下人收拾你那些旧书呢。”
蹒跚步履微颤,躬身前行的姿态,历经岁月沉淀,藏着风霜磨砺出的嶙峋伟岸,安稳又可靠。
房潇随即转头,笑看向身侧相伴多年的侍女,语气俏皮:“那我的丹阳姐姐,你呢?”
丹阳无奈失笑:“自然是随你入宫,顺便把在外贪玩的柔奴抓回来。你在这里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好,躲在宫里清闲自在。”
“我就知道,你最舍不得我。”房潇俏皮趴在桌沿,眉眼弯弯。
“就知道你最没出息,让人几句话就哄好了。”丹阳笑着嗔怪,神色却渐渐敛去。
她没有像往常一般亲昵落座,反倒隔着一张紫檀小几,端正坐于对面圈椅之上。
她目光平静地审视着房潇,呼吸轻缓而慎重。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字字郑重:“你当真想清楚了?”
“嗯。”
“那修行呢?”
“心有杂念,如何修行?”
“非得是他不可吗?”
房潇抬眸,眼底温柔坚定,无半分迟疑:“我也没办法。”
“我怕你辛苦。”
丹阳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叹,眸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默默祈愿。
但愿他可以瞒她一辈子。
几日后,皇后的冠冕送来了,那是昔日涂山皇后所佩戴的金冠。
这冠有多重,不必亲手触碰,房潇也知道。
“您试试吧。”梳头的老妈妈讨好的笑脸格外晃眼。
这冠是枷锁,还是解脱?
她既不想继承涂山氏的遗志,也不愿用这金冠在自己与杨堰最重要的一天耀武扬威。
他们之间的感情,本该是纯粹干净的。
这场封后大典,不是胜负的结算,也不是权力的加冕。
而是她与杨堰往后余生,并肩山河的崭新序章。
“姑娘,可要试着戴上看看?”梳头老妈妈堆着满脸讨好的笑意,上前轻声请示。
一旁的怀安看出她眼底的为难,适时开口提议:“姑娘若是不喜,不如试试贞懿皇后的冠?”
房潇轻轻摇头:“我何德何能,哪敢配带贞懿皇后的凤冠?”
她稍作沉吟,随即吩咐:“安叔,若是你不介意,还是将贞懿皇后的冠送往萧贵妃处吧。那是她婶娘的遗物,毕竟那是她婶娘的遗物。”
“老奴遵命。”
房潇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嬷嬷,轻声询问:“嬷嬷,您看这封后大典……若只簪金凤、不戴重冠,会不会太过简素,不合礼制?”
老嬷嬷躬身含笑,语气恭敬诚恳:“凤栖梧桐,不依华羽。您本就是天上的凤凰,,戴什么,什么便是最贵重的。”
房潇闻言浅浅一笑,随即轻声叮嘱:“我可不是什么凤凰,您别打趣我了,只是这事别和圣上说,他呀……”
话至中途,她蓦然顿住。
她本想说,他那人心眼小事儿又多。
可转念一想,如今杨堰已是万人之上,自己也即将成为他的皇后。
身份更迭、位分已定,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随性调侃、肆意妄言。她得顾着他们帝后的风范。
她此生见过三位皇后。杨堰长姐为后时,她尚且年幼,只记得她恭谨端方、不怒自威,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玉像;涂山氏心机深沉、手段狠绝,她素来不屑效仿;贞懿皇后兼容并济、贤良淑德、稳坐中宫,可那般隐忍周全、温婉妥帖的性子,她自问万万做不到。
如何才能做好一位皇后、一位帝王之妻?
房潇一时犯了难。
“丹阳,你帮我寻几本《女诫》《列女传》什么的我看看。”她抬眸看向身侧人,语气认真。
“你发昏了?”丹阳又好气又好笑,满脸无奈。
“我总要好好学学,如何做好一国之后,如何做好他的妻子吧。”
“你真行,我的大小姐,现学现卖啊!”丹阳无奈摇头,依言应下,“等着,家里哪有这些书,我让人出去给你买。”
烛火摇曳,夜色温柔。
房潇百无聊赖翻着手中的闺阁书籍,只觉通篇拘束刻板、枯燥乏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读书不是为了明理吗?可这书上哪有什么道理?看得她频频蹙眉,几乎要隔空与写书之人辩驳一番。
目光不自觉飘向案头另一侧摊开的《春秋》。
嗯,还是这个好看,想来男人们熟读经史子集便可为官做宰,更有甚者雄霸天下。
想来自己精通儒道两教经典,区区后宫规制、后宅周旋,只要心存包容、待人赤诚、处事坦荡,应当也能从容应对、稳妥立身。
“夜深不睡,翻这些陈年旧书,是打算去科考入朝?”
熟悉的嗓音骤然自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笑意。杨堰褪去朝服,一身清雅常服,缓步走入屋内。
房潇抬眸,眼底略带诧异:“你今夜怎么过来了?”
自敲定封后事宜,她便刻意叮嘱他不必再来。
大喜将至,理应避嫌,无谓生出多余流言非议,折损帝后威仪。
“忙完朝堂上的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杨堰目光落在案头书卷上,挑眉轻笑,“今日“怎么想起看这些书来了?”
房潇坦然合上书册,语气认真:“那不得学学怎么做人家的妻子吗?”
“这还用学?”
杨堰原地转了半圈,眉眼飞扬、眸底熠熠生辉,直直望着她:“你把我调教得还不够好吗?
“净会胡说八道。”房潇白他一眼,耳尖微热,“有什么话快说,我一会儿还有科仪要做呢,没工夫同你胡闹。”
“好好好,不胡闹。”
杨堰笑着抬手,朝门外轻唤一声:“进来。”
门外的怀恩躬身趋步而入,双手稳稳捧着一方紫檀托盘,盘面覆着一层明黄云锦,华贵肃穆。
行至房潇面前,他屈膝俯身,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