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群情激昂的士林学子们,一边是怒气冲冲的顶头上司。
这季文渊夹在其中,想破了头,也未想到什么好办法。
转眼父女俩已是走到公堂门口,本来有些要散去的学子,看见县令出来了,纷纷又聚了来。
得到了信的县丞魏明、主簿卢正、县尉张兴泉已经在座位上候着了。
衙役们两边站定,齐声唱喝“威——武——”
明珠恍惚了下,仿佛进入了小时候看的电视剧中的片段,止了步,立在通道的角落里。
季文渊鼓了鼓勇气,坐到当中,手一扬,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
“堂下何人喧哗?!”
衙役们不再阻拦,学子们潮水般涌了进来。
府学的学子,大多数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可以见官不跪。
此时,你一言我一语的,堂内顿时吵嚷不堪。
季文渊皱了皱眉,再次用力的敲了一下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堂内才算安静了些。
“肃静!一个一个说!”
学子们互相看看,最后目光落到了一个肤色微黑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也不推辞,整整衣冠,行了一礼,只是语气算不上多恭敬。
“见过明府,学生周放,我等都是睦州府学的学子,今日来此,是想要明府给赵怀民一个公道”。
季文渊道“本官身为父母官,自会秉公办案”。
周放眼中闪过一抹讥讽“那杨刺史为何会连夜赶到分水县,他是死者的兄长,按律,他应该亲避【1】,不得插手这个案件,如今他不避嫌出现在分水县,由不得学们不多想。”
“这......”季父的声音咽了咽口水道“杨刺史来分水县自然有他的公干,不是为了本案,你们莫要胡乱猜测,本官说了,这个案件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看穿了季文渊的心虚,周放的胆子又壮了些,他朗声道“赵怀民杀了三个人,也确实肢解了他们,手段确实残忍,按律应属十恶,可是葛昭他确实犯下死罪,这样,赵怀民就不构成十恶 ”。
季文渊道“这个本官知道,可是你们说葛昭他犯下死罪,你们总得拿出证据,口说无凭”。
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一样,周放眼睛一亮。
“我们当然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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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杯子 传被告人到庭!
“有何证据?”
周放侧了侧身,学子们自发分开,进来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二人立而不跪,应是有功名在身。
季文渊心下打鼓,如果没有证据,刺史那边便好交差了,学子们闹腾一阵也说不出什么,眼下如果真有证据,只怕不好善了。
三月里的天,他后背已是沁出了一片汗印,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二人行了一礼,高个的先开了口,“在下孟宾,这位是甘归,我二人与葛昭和赵怀民的父亲赵义当年同是府学的博士,我们可以证实葛昭七年前毒死了同僚赵义,按罪当诛”。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季文渊攥了攥手心的汗,道:“你二人详尽道来”。
“我二人与葛昭,及赵怀民的父亲赵义,十年前同为府学的博士,当时国子监在江南道选人到国子监任博士,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哪位府学老师不梦想去京城的国子监做博士”。
缓了缓,他又道,“我和甘兄来的晚,只有葛昭和赵义有这个资历,当时的国子监更为属意赵义。快到公布结果的时候,赵义的夫人病了,他要回到下面的村里去照顾夫人,葛昭提议给他践行,把我们两个也叫了去,当天我们在他家一起用的午食,后来赵义喝的有些多,我怕他一个人回村里不安全,就扶着他给他送回家去,可是他实在是喝的有些多,直嚷着头晕,半路上摔倒了,摔到了头,到家没一会人就不行了,第二天就去了”。
县丞魏明皱眉道“这......能证明什么?”
一直未说话的甘归愤愤开口“当年我去的早些,隐约看见葛昭往杯子里加了些什么,想着是自己看花眼了,也就没在意,可是后来孟兄去送赵义,葛昭以为我趴桌子醉倒了,偷偷换了赵义用的杯子,我心下生疑又不敢声张,后来偷偷去把那个杯子捡了回来。”
甘归眼中含泪,继续道“后来赵兄摔坏去世了,我还偷偷怀疑过,那个杯子我一直留到现在,只是一直以为赵兄是摔死的,所以我当时才只是怀疑,没有告发他。前一阵怀民来找我们,我们才知道他对他爹的死早有怀疑,我再与孟兄一对当时的细节,又找了那夜给赵兄看夜的郎中验了杯子,那上面竟含有乌魂草巨毒,此毒服下去后,发作的慢,一般需要十个时辰左右,中毒后的症状居然与摔到头了十分相似,都是头疼,晕眩”。
说完,从怀中掏出了个巴掌大的物件,层层打开包裹的布,一只小巧的茶杯出现在众人眼前。
魏明道“所以你们设计杀了葛昭?”
孟宾摇摇头道“虽然知道了葛昭的罪,但是我们知道光靠我们几个说,是没有人信的,还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我们就劝怀民先放下仇恨,安心备考,如果真的能够考中进士出人头地,再给赵兄报仇也不晚,可惜这孩子性格太烈了,那天去葛昭家,想必是忍不住了,一时冲动......”
甘归抹了把脸,愤愤道“枉他与我们共事这么久,表面上一派道貌岸然,却瞒过了天下人做下这样的恶事,让这样的人做府学博士,让这些士林学子们喊他老师,他不配!”。
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冷嘲道“这个杯子,是他们家独有的,出自越窑,同样的花样当年一共就烧了那么一窑,杨刺史有一套,葛昭夫人杨氏也有一套,一套有六只,下面都刻了赵字,最初葛昭刚拿到这套杯子时,还与我们炫耀过,只是大约时间久了,他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拿这套杯子招待我们,倒叫我留了证据,想必他家还有一样的杯子,这杯子拿去越窑,找当年烧窑的记录一看,就全都清楚了”。
盯着甘归手里的杯子,台上一片沉默,像被点了哑穴。
明珠忙轻咳一声,以口型向季文渊暗示。
郎中。
季文渊心领神会道,“你们说的郎中可带了来?”
周放忙道“已在外头候着”。
“带郎中!”
须臾,进来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明珠认出他是回春堂的坐诊大夫,在分水县有些名气。
“小的易朴,见过诸位大人”,易朴跪地道。
“免礼,你来此所谓何事”。
易朴直起身子道“七年前赵博士摔了头后,赵家曾叫我去看诊,虽然他脑后有摔了头的迹象,我看着却并不严重,我也出了中毒的迹象,当时却叫不准是哪种毒,他又只说头疼,晕眩,没有别的症状,后来......很快就去了,这件事在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只是并不确定,直到前一阵赵家小哥和甘博士拿着杯子找到我,我从杯子中提取到了乌魂草的毒,这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大人”,周放道拱手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样丧心病狂的人不配为府学老师。按律,十恶之中的不道之罪【1】,为杀害的一家三口中,没有犯过死罪之人,但葛昭曾向同僚赵义下毒,触犯的是死罪,按律为应死之人,那赵怀义杀的无罪之人就只有葛昭夫人赵氏和葛昭的女儿,那就不够三人,不应为十恶之中的不道之罪。
顿了顿,他又道“赵怀义在我们府学一直勤奋刻苦,他杀害葛家三口之事又出有因,因为葛昭这样的人渣,赵怀义一家生活都被破坏了。我们请求明府兼公办理,毕竟再过不久便逢三年大赦,如果是定赵怀义为十恶中的不道之罪,可能缘坐亲属,大赦也不能赦免,而普通死罪,不缘坐亲属,赶上这次大赦,兴许能免了死罪也未尝不可,本身赵夫人的丈夫被人害死,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介女流含辛茹苦的把孩子养大何等艰辛,难道还要因为葛昭这样的罪人而牵连这样一个苦命之人吗?这里面结果一念之差,却能差之千里,望明府明鉴”。
季文渊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好在他也是正经进士出身,理了理,也算抓住了他们的焦点,可也挠起了头。
学子这面的证据已不容忽视,如果置之不理,恐怕会引发激烈的反应,只是这样一来,杨刺史那边就无法交待了......
明珠给爹继续打口型,“传被告人到庭!”
季文渊怔了怔,眼中浮现疑惑。
被......什么人?到哪?
半响没听到县令回应的堂下之人视线纷纷落到季文渊身上,就连下面坐着的县丞、县尉都不解的回身看来,顺着季文渊的视线看了过去,却只能看见通道那边的一片女子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