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忙比划“带人犯!”
季文渊回过身轻咳了下掩饰尴尬,“带人犯到堂”。
很快,一身狱服的赵怀民手铐枷锁被带到堂中跪伏于地。
一旁的周放等学子刚想上前,被衙役拦了下去。
季文渊道“赵怀民,本官问你,之前你说葛昭犯了死罪,现在给你机会,你要从实招来”。
赵怀民恹恹的跪在那,面无表情,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了,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瞟了季文渊一眼,嘴角轻轻扯动“葛昭杀害了我的父亲赵义”。
“所以你便预谋杀了他?”
赵怀民突然瞪大眼睛,神色激动道“我没有预谋杀他!他知道我是谁,还装的若无其事,继续当他受人敬仰的府学博士,每天教书育人,还让我去他家吃酒”。
他神色痛苦的闭了闭眼,继续道“那天,在他家喝多了,我忍不住问他,害我父亲之后,他是否有过悔意,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他的眼睛直视季文渊,里面的恨意让人心里发凉。
他也不用别人答话,又道“他也喝多了,连遮掩都不遮掩了,他说有些人生来就是给别人当垫背的,他还说我父亲是,说我也是!我们就是他踩在脚下的垫脚石!我气坏了,要拉他去报官,他说我没有证据,又说他舅兄是睦州刺史,我是耐何不了他的......”
魏明道“那你也不应该杀了他们一家啊,他夫人和女儿都是无辜的!”
赵怀民蓬乱的头发下,阴冷的眼神盯着魏明“无辜?我父亲何尝不无辜?可是葛昭他受到惩罚了吗?他没有!他依然逍遥法外,而我父亲,早已为一捧黄土,谁来替他主持公道?我只有自己来,要真论因果,他为因,我才是果!”
魏明被他一噎,说不出话来。
看庭审焦点有些跑偏,女主忙回身抽走书吏的笔,写了个字条,让一边的衙役递给了季文渊。
季文渊看一眼女儿的字条,收扰了心神“你说一下事情的经过”。
赵怀民扫了一眼堂上立着的众人,冷笑道“事情的经过,想必事情几位叔伯已经说清了,还用我再说一遍吗?”
季文渊皱了皱眉,想女儿纸条上的提醒,坚持道“说一遍!”
冷哼了声,赵怀民娓娓道来“......我那时候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足以记得这些细节,我爹半夜清醒的时候还跟我说,他摔倒之前,头就剧痛无比,是晕眩之下才摔倒的,并不是摔倒之后才头痛的,只是那时候我还小,我娘只是一介女流,我们只是心有疑虑,却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来到了府学之后,找到孟叔和甘叔,了解了当年的细节,这才还原了当年的真相......葛昭他,是个衣冠禽.兽,不配为人师表!”
明珠扫了眼书吏记下的供词,心下已是信了九分,人证的证言与被告人的陈述,在细节上,都能对应的上。
赵怀民在供状上画了押,季文渊下意识的向明珠看来,以眼神询问她下一步该干嘛?
心下却也一怔,自己开堂审案,竟然问起了女儿。
暗暗收回视线,明珠的下一张纸条却递到了手边,季文渊扫了一眼,抬头道“堂下众人还有何话要说?”
众人一片沉默。
季文渊忙道“都没有要说的了,那就先这样,你们得给本官些时间,回去理一下证据,你们散了吧,三日后,肯定给你们个公正的交待”。
一旁的学子还待再说,周放拦了一下,面对季文渊“好!说三天,那就三天,我们等明府结果”。
*
“啪!”
一个茶盏被狠狠的掷在了季文渊的脚边,吓了立在下首的众人一跳,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你个季文渊,季县令!你的官是当到头了是不是?让几个学子牵着鼻子走!你怎么不跟他们姓去!”
花厅里,杨刺史鼻孔贲张,面色涨红,发抖的手都快点到了季文渊的鼻子上。
一旁的刺史夫人于氏忙上来拉了杨刺史坐下,安抚道“老爷,你好好说,季县令还没说完呢。”
杨刺史愤怒的视线依旧锁着季文渊,“好!我让你说,你说吧!”
季文渊斟酌了下词汇,小心道“他们有当年目睹葛昭下毒的人证,还验出了当年杯子上的毒”。
“他说目睹了就目睹了?他说啥你就信啥?他说他没杀人你信不?!”闻言,杨刺史忍不住又指着季文渊的鼻子大骂。
明珠看爹爹说了半天没抓住重点,怕他再说几句,那杨刺史的手就要掐到爹爹的脖子上,忙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答道“回禀大人,请问您家中是否有一套六只的越窑瓷杯,下面落着赵字印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律疏议》
第3章 永徽 难道季父想不开,又上吊了……
“杯?”突然出来个小姑娘,杨刺史愣了片刻。
“越窑杯?你怎么知道”。
明珠低着头,但腰背挺的笔直“您家中确实有一套底下赵字印记的越窑杯?与葛夫人家中的一样?是独一无二饿?”
“是又如何”,杨刺史皱眉盯着明珠,压着怒气道“你又是何人,在这说什么杯子,与本案有何关系?”
转过头瞪着分水县的几人“怎么,分水县衙都死绝了?推一个小姑娘出来搪塞本官?”
季父忙要上前解释,明珠却跨前一步道“葛昭当年款待赵义的时候,在杯中下了毒,后来怕被发现,就把杯子扔掉了,这个杯子只有您和葛夫人各有一套。但这只杯子被当年同时同宴饮酒的甘归捡了去,在那杯子上又验出了乌魂草的毒,还有当年为赵义诊治的回春堂大夫的证言,种种证据都可以证实当年葛昭确实下毒谋害了赵义,且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已经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语罢,又把几人证言之间相互吻合的地方又解释了一下。
证据......什么?
厅中的几人被明珠说的一愣一愣的,尤其那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杨夫人,只觉得她有几个字分开来说,都听得懂,怎么放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杨刺史最先反应过来,冷笑道“就能证明只有我和我妹妹家中有这套杯子又何,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叫.....姓甘的人偷了我妹妹家中的杯子,与赵怀民合谋脱罪,不过是看我妹妹一家都不在人世了,串通起来,找了个脱罪的理由罢了,这也能叫相互印证?”
说罢,不耐烦的转过身去,不屑再看明珠一眼,盯着季文渊“你这个县令当真是做够了,我竟不知,分水县现在竟由一个小姑娘来断案了?”
说完,猛的一拍桌子——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儿戏不成!”
吓的季文渊、魏明等人一抖。
明珠冷不防的也被吓了一跳,暗道能做到刺史的人反应果然快,很快就抓到这里面的露洞。
季文渊伸出手去拉女儿,手指刚碰到女儿的衣袖,又听女儿开口道“其实,要补上这缺失的一环,倒也不难”。
杨刺史已经别过头去,觉得跟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争论有失身份,不再理会。
倒是那位温柔的刺史夫人于氏看了过来,柔柔开口道“哦?你说说看?”。
“开棺验尸”。
明珠缓缓道出这几个字。
屋内众人猛的回过头瞪着明珠,就连杨刺史都再次看了过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起来娇娇媚媚的小姑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就罢了,怎么开口闭口如此吓人?
明珠立在那,坦然接受众人异样的打量,继续道“人如果真是毒死的,那么就算化为一捧黄土,在土壤里也能验出毒素,何况赵义才死了七年,不至于此,再找有经验的仵作一看,便能看出致命伤倒底是头部外伤,还是中毒而死,这样一来,证据链就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微斜的阳光自敞开的门间洒落到明珠白晢的脸庞上,一时微微晃了众人的眼。
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杨刺史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身上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明珠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如果开棺验尸之后证实赵义不是毒杀,那么眼前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那如果能证实是毒杀呢?”
“果真如此的话......那惹怒士林学子的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杨林怒极反笑,目光紧紧锁着明珠,后转向季文渊,轻扯嘴角。
“这就是你们分水县的意思吗?”
“我......”
季父一晒,犹疑片刻,却没有退却,在魏明、卢正、张兴泉担忧的目光下,深深弯下了腰。
“请刺史大人明鉴”。